班铖看的胆战心惊,十几个长老也都觉得触目惊心不忍直视,纷纷举起袖子挡住脸,不敢再去看。
但班铭的确是聪明人,他知道班铖耳根软脾气好,就求救一样看着他。
班铖也实在心疼,蹙眉问陈宓的意见:“阿宓,还是不必如此苛责,不如给个痛快……”
“再说连你一起打。”陈宓冷漠地拒绝了。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了,庭院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鞭笞皮肉的沉闷响声。
陈宓分明是死了心要把他打死当庭,诸位长老各怀鬼胎,也没有出口劝阻的。一部分觉得做人牙子的勾当罪有应得,如此处罚的确轻松;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反而觉得陈宓真弄死班铭要好。
每个人在这儿每一刻都备显煎熬,也不知究竟打了多久,如此酷刑堪称泯灭人性,也不知陈宓在等什么。
她在椅子上岿然不动。
开始打时大约是辰时一刻,现在已经辰时三刻,时间差不多了。
不到半盏茶,一老妇便快步跑了过来,一把丢了拐棍,扑到班铭身上,强行使两个弟子停了手。
“你来干什么?”陈宓瞟了她一眼,先声夺人。
“我倒还要问你,打我儿子干什么!”老夫人死死抱着小儿子,也不管班铭同意不同意,厉声厉气地指责陈宓。
“他要拐卖我女儿。”陈宓强撑着克制的声线,尾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铁证如山,你又要怎么搅局?”
“一个小丫头,没了就没了,你那么激动做什么。”老夫人不屑地取下堵着班铭的嘴的抹布,斜眼对陈宓说。
这话对陈宓倒是没什么伤害,反而戳了班铭的软肋。
他和妻子伉俪情深,但刘氏早逝,只留下三个女儿。早有传闻她是被老夫人逼死的,真真假假无从考证,但班铭跟母亲到底多了隔阂。
且方才本来就是拿桑枝打的,本身就没怎么受伤,他委屈也多是蒙受不白之冤以及嫌廷杖丢人,这一会儿终于能开口,饶是被绑的死鱼一样,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班铭几乎是破口大骂:“你干的好事吧!还栽赃到我头上??闲的你了!”
“我这不是为你好——”老夫人本就因为和唯一活着的儿子关系不好心碎,蒙了冤第一反应当然是替自己开脱。
但没说完就想了起来这是在全宗面前,但话已出口,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长老们寂然不敢言语。
老夫人年事已高,又有孝道压着,自认陈宓处理不了她,干脆就开始说更伤人的:“那又能怎样?反正班梅已经死了,我看你的孩子也都是些短命货色,活该你这个蛇蝎毒妇!”
“你能不能闭嘴!哪来的回哪去!全家都是被你害死的!”班铭一下从桌子上翻了下来,重重砸在地面上也无休止的谩骂,“你就只会搅局,要不是你,大哥他们不用死,知春也不会死!”
当初邙山之战班家是在全族内的年轻子弟里抽签去的,老夫人想让自己的子嗣立功,偷换了签筒,以至于十人全是嫡系子弟。直到队伍出发大家才发现舞弊;
而班梅的婚宴原定是在山阴办的,本来都没请老夫人出席,不知道哪个多嘴的叫她来了,一进门就开始对香引步挑三拣四。
当日剑宗送来两盏华美的孔雀灯,原本任老夫人闹腾也没人理,结果灯盏抬上来时她阴阳怪气的来了句“有这钱不如去找找令郎”。
香引步当场翻了脸,订婚宴直接黄了,陈宓好说歹说才推迟了半年在岳阳重新办。
若不是他留在岳阳,直接从那借道入蜀,怎么可能死在中途。
“比你强就够了。”陈宓跷着腿对老夫人说了一句,挥手招呼弟子,“把那几个贱婢给我绑过来,全部斩首。带小小姐回房间休息。”
“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斩我的婢女?”老夫人腿脚不利,“你有什么资格?”
陈宓挥手拿出来一沓纸,在手里甩了甩,开始念:“武和二年,新颁第六版法令,其第十九章,载鬻幼之禁。诏曰:‘朕闻闾阎之间,鬻子易儿,相习成风。自今岁元日始,凡有犯者,即付市曹,监斩无赦。’今复议之:凡拐带幼童者,斩于市,仍及其连坐。以元年九月初一日奉行。修令者,尚书省桥虹。”
“诸位,《武和初令》乃为国师、尚书、钦天监三人合著,厉行法令,于班氏百利而无一弊。此外,她们日复一日给我丈夫送毒酒,投毒自是罪加一等。”
陈重熙目前任职钦天监,破格改升至三品,官位破例世袭,这一点在班家人尽皆知。
陈家如日中天,大家自然也要掂量陈宓的分量。
“嫂子,别磨蹭了。”班铭趴在地上,催着陈宓赶紧行刑,一边问弟子,“先来个人给我解开行吗?”
陈宓颔首同意。
“班铖,班铖!”老夫人见小儿子指望不上,又寄希望于一向只听陈宓的话的班铖。
后者移开了目光,不愿意直视她。
顷刻那几个婢女就被押了过来,陈宓根本没管始作俑者是谁,摆手要求弟子们当场处决。
“陈宓,你以为你就赢了?”老夫人冷笑一声,“班箐多少天没联系你了?怕是也折在襄阳了吧。”
“你咒谁呢!能不能闭嘴?”班铭拍拍身上的绳索,坐在地上嚷嚷。
班箐已经彻底失联九天了,连卡在衣服里的定位机关都留在襄阳某处一动未动。
这孩子本来就不着家,不联系也是常事,要强说是机关坏掉了也能说得过去,他身边还跟着两个高手,硬说也不一定出事。
可老夫人这话一下把她心里的担忧全都点炸了。
前有班梅,今有班英,日后会不会是班箐?
她不敢多想,无意识的吞咽口水,最终问:“……你说什么?”
老夫人没有回答,似乎是狗急跳墙,指着班铖说:“诸位且看,天底下哪有这么不称职的家主?哪有如此怯懦的丈夫?哪有如此不孝的儿子、如此无能的父亲!依我看,不如换个……”
“你凭什么骂我哥!嫂子,你看她!”
“闭嘴!”陈夫人脑中思绪混乱,再听她嚷嚷分外头疼,不由大喝一声。
老夫人和添乱的班铭都被她吓了一跳,复而张狂地笑起来:“哪个字不属实?”
横竖她本来就众叛亲离,连亲儿子都恨,现在贴身婢女也没了,脸在各位长老面前丢了个尽,不如把班铖夫妻也拉下水。
“你也就守城战时有点出息,”老夫人万分恶毒地盯着班铖看,“一个男人,连床笫之事都要屈居女子身下,何其无能!”
班铖默不作声,隐私之事被揭露也不觉羞愤,反倒是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移步上前,跪坐在陈宓膝前,竟是做出屈服的姿态,以示自己绝对服从。
班铭刚被松开,震愕地看着班铖的举动,感觉自己的认知都要被彻底击碎,只能徒劳地叫喊:“哥哥……”
“你这个废物!”老夫人看着他目瞪口呆,忍不住啐骂。
“到底跟你什么关系!我嫂子让你闭嘴听不见吗?”班铭被两个弟子拉着,强行被拖了下去,才没当场与亲娘打起来,“我爹不让你玩吗?多管什么闲事!嫂子,此事不能姑息啊,嫂嫂——”
方才那个女弟子拿着一块手帕又堵了他的嘴,防止他再出言不逊。
“我让你闭嘴!”陈夫人在一片混乱中终于忍不住了,豁然起身快步上前,给了她一巴掌,后者或许是真的,也或许是演的,一下跌倒在地,哎哟哎哟地呻吟着。
陈夫人冷静下来,后退两步,伸手扶住班铖的小臂,对几位长老说:“送老夫人回房间。马上组织人手去襄阳搜寻小公子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