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引步刚下了山,遇到了一个只披着件深棕色麻斗篷的人。
她没心思去管这人,反正造不成什么威胁,现在还是去拜访仙人寻找自己的儿子最重要。
可今天就是发了善心,她越想越觉得那个人身形眼熟,思来想去还是折返了回去。
那个人还倚靠着一块石头盘腿坐着,像是在打坐修行。
“喂,你要是有事,往西去楚墨的窝棚那边去。”香引步俯视着他,开口便是强硬的命令。
那个人没动弹,香引步以为他冻死了,暗骂自己多管闲事,抬脚要走,那个男人偏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掀开斗篷帽子,露出来一张气色极为健康的脸。
班梅微笑着说:“剑宗,贸然来访,不要告知我父母,好吗?”
“他们不是说你死了?”香引步听说了陈宓那边的调查结果,而那节手指也的确是人的,虽然无法验证是不是班梅——
班梅屈指掩唇轻笑:“别人的一面之词怎能轻信呢。毕竟连秋水都活着,不是吗?”
香引步贫民出身,后来自立门户,手段雷霆,没见过世家勾心斗角,闻言也不过挑眉,然后问:“秋水在哪?”
她只关心这个。
就算班梅落得如此境遇是陈宓做的,那也无所谓。总之只要班箐没有落到上街流浪的地步,香引步也不会多管。
陈宓视之如弃子,若不说杀了也罢,也不必给香如故徒增烦恼。
“您可以去长沙看看。”班梅站起来,全然不顾已经肮脏的衣角,向一边的桥上走去。
香引步觉得很不对劲,极其古怪,好像班梅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一样。但他扔了斗篷,融入了人群,香引步不想浪费那个时间。
不过说起来,长沙似乎也有山。
山川环抱、长江东流,确确实实是山重水复之相。
近来长安人牙子极其猖獗,新法条已然生效,居然还有人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城中妇幼多有失踪,陛下大怒,责令羽林军和守城禁军、巡街侯日夜搜寻,每抓到一个就当众剥皮萱草挂在朱雀门上。
忙活了几天一个人都没抓到。
李尘生伤势好的差不多,整日在城里做自己的事,也听说了妇幼无故失踪,便跟着官兵去寻。
找来找去这些人居然都毫发无伤的在某个地方回来了,大多人还得了金银和粮食。关于劫掠者何人却是守口如瓶讳莫如深,怎么问也不肯答。
过了一个月,风头渐渐过去,失踪者也多被找了回来,陛下日理万机,此事干脆抛诸脑后。
李尘生本来打算春分前离开长安的。
“我们接下来到哪去?”班箐收拾着行囊,拢拢头发,免得它们碍事,蹲在地上询问李尘生,“我瞧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还长胖了好几斤。”
“你想到哪里去?”李尘生垂眸问班箐的意见。
他居无定所行无定处,离开长安再去哪当真不曾规划。
“我想回山阴。交稿一月截止,二月才考校,你不想看看我什么水平?”班箐把衣服强行塞进了箱子里,微笑着说,“他们都说我天赋不怎么样,也不知汲芦教我这个扶不上墙的阿斗有没有什么效果。”
李尘生觉得班箐的水平已经远超一流水准,至少也堪称大匠,鉴于他还没见过所谓天才是什么水平,姑且以班梅作为对比:“若说比起大班公子,似乎略逊一筹。可在世间工匠之中,小班公子已经是天赋卓然了。”
班梅的天赋不是最高的,要真论纯天赋,那谁也比不上过目不忘的班英,她的手法比三十年的老师傅都准头。
但班梅是全才,他文采不错,剑术也通达,机关天赋也是一流水准,琴棋书画也都很透彻明了,甚至治理家族的权衡之术也精通,为人处世也圆融,与谁会面都如沐春风。
每一个人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那当然比不上我哥啊。我觉得……至少比那群老头子绰绰有余。他们凭什么说我痴傻愚钝!我爹都没骂过我!”班箐愤愤不平地喊,并使劲压着箱子把它合上了。
班铖那个样子敢骂班箐就奇怪了,怕是只有他被班箐骂的份。
“碧君,碧君!”陈重熙在外面大喊了两声,好像有什么急事。
李尘生上前帮忙把房门打开,并回问道:“陈公子,有什么事吗?”
“皇后要生了,我们得进宫,你们这几天帮我们带孩子!”陈重熙不知道隔着几道门在外面大喊,还小声催促自己的孩子,“去找表叔玩,我们这几天不在家。”
班箐不悦地坐在箱子上,瞪眼看着大门。
这群功臣完全被皇帝拿捏死了,太子磕了碰了要一群人围着哄,然后随慰问金;皇后要生孩子他们也要入宫,生出来活孩子说祝词给礼金,死胎就围着哭然后给礼金,要是皇后出了事这群人正好一网打尽全部陪葬。
穷死他算了,顶着户部官员的一片骂声还能继续坦然要钱,没脸没皮。
“看来得过几天再离开长安了。”李尘生听着走廊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跑进来的是四个孩子,陈重熙家里的那对双胞胎、最年长的太子和另一个陌生男孩。
“我这几天全完蛋了。”班箐绝望地看着这个组合。
三个男孩一个女孩。他最厌烦小孩子,小孩子中又最厌烦男孩,女孩中则最讨厌陈延楸。
他们四个人全部被哄睡之前他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箱子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