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山路崎岖,少有人烟。
李尘生所知的附近唯一的居处就是不能大师出身的福恩寺。
他们这一大群人也不可能借宿在猎户家里。
“福恩寺啊,雪记得那里的僧人都是以苦修行道,应该不太好找……”段琼衣坐在那头姿态岌岌可危的驴上,由沈微月牵着他们。
驴前蹄踏在一块高石上,后脚还留在低处,近乎直立,随时可能感到不适尥蹶子。
这个姿势人也很容易后仰从它身上掉下来。
但段琼衣不愧是一流剑客,下盘稳得无懈可击,坐在驴背上全无一丝动摇的样子,身体稳的好似和它长在一起。
“李少侠,我们没必要一定找地方下榻的……”白玉君的琵琶早就交给了许珹背着,她揣着袖子站在一块山石上,看着沈微月坐在那拍驴的脑袋。
带着沉重的乐器不好爬山,她也不以力量见长。
但她也不是什么娇娇女,时常与团队一同风餐露宿的,只要不是冬日,睡在哪对她来说无所谓。相比之下白玉君更宁可睡在野外而不是安稳的床榻上。
李尘生微微蹙眉,下意识解释:“外面又冷又饿,我不想……”
一句话说了半句,他摇摇头,不愿意再继续说。
班箐起初也是说风餐露宿皆可,朝碧海暮苍梧、晨食露午采蕨的生活对普通人的确不太友好。
班箐纵然不说,心里也该有怨怼。
“还行吧。”白玉君抬手挡在额前,看着沉没的夕阳,“大家稍挤一挤,晚上就也不冷了。山上也有露浆,不至于饿着。”
这样不太好,话最多爱挑事又烦人的归玉霜被李尘生支走了,现在队伍里只有白玉君一个姑娘,谁愿意跟她挤。
“好了,”许珹及时掐灭争辩的苗头,“玉君,我记得你有旧疾,我们还是找地方落脚的好,就听李少侠的。”
他还能不知道白玉君为什么执意睡外面。
她不和自己的那三个弟妹在一起的时候就从来不睡床,哪怕没人跟她抢,宁愿打地铺也绝不躺在上面。
李夫人偶然见了一次,说她睡地板是自讨苦吃,命仆人把她搬到床上,结果白玉君一触到床铺就醒了,反手给了仆人一刀,险些酿成惨祸。
从此主子也不再强求了。
“你要想也可以睡外面。”归海如补了一句,然后被许珹一脚从石头上踹了下去,差点跌进河谷。
段琼衣骑在驴上,像骑马一样扯着用苇草编的缰绳,控制它不乱跑。见大家做好了决定,也就不继续插嘴,试图让驴爬上小路。
驴偏要跟他打别,扭着头呼气,甚至开始嚼那条粗劣的草绳,梗着就是不肯往前走。
沈微月笑呵呵满怀宠爱地看着它,硬是扛着段琼衣要吃人的眼神,继续拿萝卜逗驴。
李尘生实在看不下去,把剑解下来,背在背后,换了个不碍事的姿势,伸手接了驴绳,帮忙把它扯了上来。
“多谢。”段琼衣微微颔首致谢。
驴甫一上路又开始不受控制,开始蛇形走弯,完全不愿意走直路。
它在华山时没人骑,在沈微月手里乖乖的,牵到哪就走到哪,怎么就一点不听段琼衣的话。
“很活泼吧。”沈微月拍拍衣服站起来,宠溺地看着使劲拍打着驴脑袋的段琼衣渐渐远去的背影,对李尘生说,“跟你爹可像了。”
套近乎完全不能这么套。
韩将军的三个家臣纷纷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沈微月。
李尘生被这一句话噎了半天,根本想不到怎么回答,最后只干巴巴替父道谢:“……沈前辈谬赞。”
到底在谦虚什么!
三个家臣神色各异,都是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吞苍蝇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
沈微月摸着胡子,全然不觉得自己拉近关系的话术有何不妥,还继续笑着说:“你爹这个人,特别幼稚,不靠谱,脾气又倔。少侠还是随母了好哇。”
“沈前辈,冒昧问一句,您认识李少侠的父亲?”归海如意识到沈微月居然把话题引到了李尘生的出身上,便小声问了一句。
沈微月点点头,背着手走上前,颇似长辈宠爱子侄,很是自然地伸手捏了一把李尘生的脸。
虽然他小时候没被沈微月抱过。
“长得和他爹一模一样。”沈微月毫无边界感地向所有人介绍,李尘生甚至疑心他又喝醉了。
哪怕这几天他都在眼皮子底下,一滴酒也没碰。
也可能是性格使然。
沈微月口上说雪从霜幼稚,分明做出来的事比他还幼稚。
“雪从霜是十七岁时被师父捡回来的。听口音像是关中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罪,要一路西逃。”沈微月不疾不徐地补充雪从霜的过往。
“看着是与常人无异,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这个人实在是挑剔,不是精米精面就不吃,非绫罗锦缎不肯穿,出个门要打扮半个时辰,不簪花就不见人,穷讲究。师父哪会这么惯着他,这些臭毛病,打两顿就好了!”
大家不太能想象到那个场面,在场的哪个不是草根出身,要么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要么就是只见过绸缎,甚至是不曾抚摸过绫罗的质感。
一行人中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精米精面是什么味道。
“雪都听见了!这不是小时候你打我的理由!”段琼衣勉力控制着驴,声音从盘盘曲曲的小路上传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