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班梅、班梅!’。”
“嗯?”
“你当时不肯穿鞋,你爹按着你,安平抓着你的脚,勒令知春立刻拿鞋来给你套上。”
“……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想想,你大约三岁吧。我儿那般年纪时,也不爱穿鞋。”
“……姨母何曾也如此幽默了。”班箐无奈扶额,思及香引步最近心情颇好,便也明了。
她或许本来就是这个性格。
只是班箐这十几年了只看到了一页纸的另一面。
香引步察觉自己有失威严,轻咳一声,拂袖出门。
班箐再不待见香山迟,表面上也要做出样子来,现在就得帮忙准备他的接风宴。
香如故作姐姐的,跑到了山阴去,班箐给她支的招。
进门先发给了她一面玻璃镜子,与妆镜一样大小。
“蕙蕙,这个是做什么用的?”香如故拿着那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子,好奇地询问,“我见大家都有一面,却不见有人盛妆,难不成班家现在还‘入门赠礼’?”
班蕙点点头,向她展示自己手里的小镜子:“镜子的用处不少,近来家中弟子和门外来宾皆要求我发面镜子应急,不得已命人烧窑赶制了数千面玻璃。”
香如故上下翻看了两眼,发现它背面还有个机关旋钮,也不敢触碰。
班家的东西向来玄妙,当众碰开若是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那个按钮往右转可以把镜面变大。”班蕙向她解释道,“兄长近来生病了,不便行走,这次来怕是让你失望了。”
哪里失望。
一个机关假人,什么时候也配她亲自探望,若不是顶了班梅的名头,她连多听一句都不乐意。
也不知班蕙一早看出来还装什么。
她微微噙着笑,收起镜子,说:“没事。若是不方便探望,那也罢了。若是可以,还劳烦蕙蕙带我去看他一眼。”
班蕙拿她没办法,也拿那个躺在床上不动的机关人没办法。
“如故应你的邀约来了,竟也不表态说一句。”她站在门口处,不愿意靠近半步,语气也极为不耐烦地对班梅说。
香如故强忍着怒火,用手帕挡住半张脸,哀哀戚戚地凑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暗中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才勉强扭曲出哭泣的表情:“知春……”
不行,下一句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对任何一个假冒班梅的家伙说关切的软语。
还是哭吧,不说话了。
“要下雨了。”班梅侧目看向窗户,轻轻一笑,脖颈竟是随着动作旋转发出可怖的嘎吱嘎吱声。
班蕙抬眼看向天空。
碧天长穹,万里无云,不可能下雨。
钦天监也发布了江南梅雨的时节,至少也还有半个月。
香如故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刀。
“你们不信吗?”班梅笑吟吟地看着洞开的窗户。
扯东扯西的,根本就是没话硬说,班蕙不想再看见香如故和他浪费时间,上前两步,想把她扶走。
“如故,你知道吗?你来的正好。”班梅叹了口气,悠然开口。
班蕙听到有什么东西断了。
从屋子正上方传来,声音极脆,像是一根钢丝。
“顶悬丝断了……”班蕙不可置信地开口,疯了一样拉着香如故往外跑。
外面的确开始下雨了,水滴打击在门前的木头地板和石头台阶上,瞬间溶蚀出坑坑洼洼的斑痕。
班蕙来不及逃命,拼命摇门口的风铃,却见它根本不响,铃舌不知何时被人拆去,也来不及缮修,她二话不说展开了手里的那面镜子,把它调到最大,如同一把小伞,拽着香如故往下跳。
千丝井大部分房屋的顶悬丝已经被溶断,吊悬在最上方的一排房屋摇摇欲坠,已有下坠者。
“所有人——展开发放的镜子——”班蕙声嘶力竭地大喊。
铜轮也已经开始溶蚀了,最核心的主轴铜轮轰然从齿轮上脱落崩塌,直直往下坠落。
刚过了上工的时辰,千丝井没有人。
香如故直觉雨水有问题,看着风雨飘摇的方向,循着它的来源望去。
极远处的楼阁山顶部,站着一个黑影。
她当机立断,一手夺过伞,一手反手拉住班蕙,运功踏着坠落的房屋,攀上了最后一个尚未溶断的铜轮,爬上了千丝井的最高处,三两步踩着中间的建筑,直往楼阁山去。
连接半叶舟的铁索也全断了,争先恐后地往下坠落。
其下行人不少,班蕙无力地闭上眼睛。
极末工事的事情来来回回杀了十几个人,但造成的损失几乎无法挽回,修缮工作根本做不完,甚至图纸还没有破译完全。
今日之罪,独在她一身而已。
蚩尤水飘散着砸在玻璃上,如同普通的雨水,争先散开,未曾造成一点伤害。
而飘飞的衣摆已经溶断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香如故沉默不语,穿梭在崩塌的残垣之中,径直往班家的制高点过去。
站在屋顶往下泼洒蚩尤水的夜衣侯倒空了桶,看着班家的弟子四散奔离,且看不见班蕙和香如故的影子,满意一笑,逐一踢开了屋檐上的四具尸体,准备换个新桶去。
方才转身,迎面撞上了一刃寒光。
“还好今天我来了。”香如故抬剑指着他。
楼顶安静了一瞬间,班家各处无意义的花卉装饰忽然响起来班蕙的声音:“所有弟子,注意不要打碎玻璃,有序从山门撤退,尽量避免接触‘雨水’。楼阁山顶部、连环塔顶部、醒神钟顶部防守弟子皆已罹难,长老会成员立即增援此四处。楼阁山顶部已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