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殖与泥水一起，顺着谢蓬山劈开的裂缝，一股脑往下一层滑去。

李尘生顾不上底下多肮脏，踩着泥水就从那道丈深的缝隙跳了下去。

“跟上！”岳恬仰面看着谢蓬山，擦了一把面上泥泞的雨水和血迹，随着李尘生一起下去了。

“你照顾伤员。”沈微月拍了拍鸱鸮的肩膀。

谢蓬山猜测黄垂沙就在最深层，能打开通路已经仁至义尽，也不打算继续深入，冒雨站在倾斜的塔楼上，冷眼旁观着人来人往。

临时组成的草台班子争先恐后往下替别人探寻一丝生路，溃不成军的夜衣侯相互搀扶着四散而逃。

鸱鸮看着谢蓬山遗世独立，也不敢上去说什么，赶紧扶了几个死斗到底的队友起来，转移到更安全的地区。

“我天，谢蓬山怎么来了。”许珹喝了口水，透过漏水的房檐看着那道冷漠疏离的身影。

鸱鸮接上话，解释道：“来找她弟，岳养智说的。我猜那个二愣子是看上岳恬了，叫她撵出来才乱跑，被这群酒肉和尚抓去做干粮了。”

“谢蓬山不是和他关系不好吗？为什么还来找？”归海如挪了一下，避开顺着飞瓦往下溅的雨滴。

“我师祖说谢蓬山准备弑父，不知真假……黄垂沙出来也是凶多吉少。惹上谢蓬山的，哪一个不是在劫难逃。”鸱鸮见到她才透露了一点萧凤延说漏嘴的八卦。

楚墨每日要奔波诛不义，四处刺杀，消息最是灵通，连天枢阁都要从他们这里买信息，所知之事几乎没有假话。

他们说了谢蓬山弑父，那她的确就是准备去弑父。

萧凤延说黄掌令不义在先，楚墨没有道理阻止谢蓬山。

楚墨是不打算趟浑水。

地下第二层已经灌入了泥水，不多时就会彻底封死，届时活口会全部淹死在里面。

岳恬懊悔无比，宁愿返回地面，等被黄掌令撕破脸。

“岳堂主，还能找到黄少主在哪吗？”李尘生趟着地上的泥水，顺着岳恬的指引走了数尺，却发觉前方的道路已然坍塌封死。

岳恬焦躁地攥着拳头，顺着泥水脉络感知了好一会儿。

头痛欲裂。

水流浸没了白骨，所及之处尽是痛苦的哀鸣，一阵阵刺痛着神经，她无法集中心神再去寻找黄垂沙的踪迹，哪怕是减轻疼痛也难以做到。

她几乎站不住，脸色惨白如纸，不得不敛去技艺，摇头表示失去了踪迹。

沈微月活动活动肩膀，悍然一掌打通了堵路的泥石，水流轰然泄下，李尘生不管不顾地抬脚下去，大声喊：“跟上来！找到他了！”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水已经流下去了。

李尘生踏入那道窄门，感觉视野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耳目皆是忽而聪明，白骨的嘶喊声、杂沓的脚步声、微弱的呼吸声瞬间涌入耳膜。

他险些摔了一下，忍着头脑剧痛站直，循着水流找到的路往前走。

沈微月追不上他，不多时就丢了方向，也找不着出路，只好带着徒弟一五一十地清理地下的守军。

地下脉络如同蛛网盘旋，转两圈就绕晕了，根本寻不到出路。

饶是蛛网，也该有个奇点才是。

李尘生赤手空拳，无法与有武器的人作战，觉着他们也跑不出去，留在这里也是死，逃出去了碰上那个能劈开地面的女人还是死。

于是见到人不是侧身闪过兵刃赶紧跑，就是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赶紧跑。

地上的水涓涓流淌，杂乱的步子踏上去溅起阵阵水花。

奇点就在不远处。

黄垂沙似乎就在那里。

李尘生反手握住朝着自己砸过来的禅杖，不得不停了步子，让步后撤，转腰挥杖，三两下处理掉围上来的夜衣侯。

真是烦人。

他没管这些人死没死，也从来不会补刀，没了绊脚石就成。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奇点处是一个小房间，其内有八扇门，四处都是通路；地上有几节崩裂的绳子，一两尊佛像，还有个空瘪的袋子。但其中空无一人，不说黄垂沙，连夜衣侯都没有。

附近的敌人分成了两拨，一半正在追捕四处逃窜的黄垂沙，而另一部分……围上了这个房间。

“大意了。”李尘生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拾起来半截断刀，准备迎战。

“就知道你会自己行动，侯爷果真说的没错！”他来时的那扇门被打开，和尚——剃光了头发的夜衣侯，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狰狞又志在必得地笑着，手里提着一根禅杖。

李尘生侧身过去，评估自己有几分胜算，随后想到双拳难敌四手，于是随意放弃了挣扎，问道：“侯爷是谁？”

大和尚变了脸，不肯告诉他，厉声呵斥：“你不过是和那位有七分相似，一个野种罢了，也配知道侯爷的名讳？！”

哪怕不喜欢他，也犯不着如此辱骂吧。

李尘生无奈地移开了目光，继续思考怎么离开。

水流无法给予他答案，白骨的哀鸣愈发惨烈，闹的人无法凝神。

他人已经陆续把门推开了，大和尚见李尘生不看他，甚至是颇有嫌弃的意思，莫名被刺激到：“你看哪呢！”

“我告诉你，要是现在投诚，侯爷还能留意你一条命，我佛只渡有眼之人，少侠可做好选择。”李尘生正对面的那个胖和尚慢悠悠开口，好似很通情达理，实则只有颗蛇蝎心。

李尘生根本不会收敛从水流中获得信息的法式，只听到这些浊水猝然尖叫起来，引得他失聪了一瞬间，恢复听觉后还隐隐带有可怖的嗡鸣声，好一会儿才散去。

那个胖的是个恶鬼，他爱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