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子也受不了。
他们过的是清贫,但是还没必要自讨苦吃。
“免了吧。剑宗不是给你们钱了吗,怎么还吃冷掉的野菜粥——齑呢?”汲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东西。
她才发现粥上连根咸菜都没有。要是汲芦敢给秦墨的匠人们吃这东西,早就被群起攻之赶下台了。
“钱买了几根绳子,给兄弟们添了新行头,剩下的都撒出去给贫民了!”夜鹰颇为自豪,“我们吃这个也饿不死。剑宗还是义气,她是有事来不了,心意到了就行。”
虽然吃凉粥野菜的侠客多一个也不会让贫民吃上大鱼大肉。
巨子敏锐地察觉到一点弦外之音,蹙眉问:“萧凤延早知班家会遇袭?”
夜鹰摇头。
两日前。
班箐原本好端端跟着香引步筹备宴会事宜。
天疏雨去蜀中了,香如故又前往山阴,白蘋洲一人忙不过来,班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忙。
“姨母,这两盏孔雀灯,还……”班箐手里拿着物品清单,随着香引步进了宴会大堂,一抬眼就见了那两盏本该用在班梅和香如故的婚礼上的华丽孔雀灯。
两只孔雀一只安安静静立在灯架上,另一只振翅欲飞。两只孔雀都闪耀着熠熠珠光,其上镶嵌的宝石不计其数。
羽毛是整块整块的绿松石和蓝宝石,华美的不可方物,现在摆在这里却是徒增伤悲。
香引步抚摸着那只展翅孔雀的羽毛,无奈地笑了一下:“来个人把它们搬走吧,至于去留,我再仔细斟酌斟酌。”
两个男弟子快步走进来,抱拳行礼,一同搬起那盏振翅灯,要把它送去仓房里去。
没过一会儿,班箐就听到外面响起来一声轰然碎响,心神一震,小跑出门,站在门槛上看情况。
那只孔雀灯碎了一地,宝石反射着阳光,依旧美好。
两个弟子和另一个女人撞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香引步垂着眼睛冷酷质问。
弟子们战战兢兢地单膝跪在地上请罪。
“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香引步责罚的话脱口而出。
班箐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劝解道:“姨母,他们也不是有意。秋水哥哥也马上就要回来,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罚人。我替他们填上钱款,不若免了他们一次。”
她罚人下手可没有轻重,一般都是要他们明日练功场与自己对招,或者是外派做些艰苦任务,因此而死的也不在少数。班箐听过香如故的描述,仅仅是传闻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了。
香引步听了进去,重重咳嗽一声,止住话语,眼神示意两个弟子一边去,轻飘飘免了罪。
“所谓将上堂、声必扬,李掌门这一声,当真是洪浩。”香引步沿着台阶走下来。
李纯然站起来理理衣服,看了一眼自己被宝石碎片划破的手腕,忽略了班箐,直接说:“来的匆忙,不曾递上拜帖。与剑宗有数事相谈,借一步说话。”
“这是我家,李掌门还要借到哪去?”香引步全然不想顺着台阶下,甚至是开口刁难。
李纯然给了陈宓难堪,而且一来就撞坏了孔雀灯,她自然也不会给李纯然好脸色,不论是什么事,总要先给下马威。
“峨眉剑会尽数赔偿钱款。”李纯然看向来打扫碎片的弟子,略有歉疚,随后抬眼直视香引步,“与小少爷有点干系。在下听说您准备接他回来。高凭义想控制他,以子弑母,还望您能多加小心——我方才知道他是高凭义!”
“……高凭义?”香引步瞳孔微微放大,“难不成他真的没死?”
班箐不认识“高凭义”,有时候一个人名不懂,整个讯息就听不太明白,只得尴尬地保持沉默。
李纯然缓了一下,移目看班箐:“他借大班公子之面目,意图重演堕天,不过头日就被楚庭认了出来。在下向小公子赔个不是,还望日后与陈夫人还能冰释前嫌。”
班箐虽不知高氏何人,却也知堕天,一时间脑中炸开,不知如何是好。
香引步急的直跺脚,她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叫人,又折返回来,招手喊班箐。
“那如故怎么办?”香引步抓了一把自己的长发,几乎无法思考,“小箐,你暂时不要回去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班家还有一个人活着,哪怕如同墨家分崩离析,那它也还没死透。
“我……怎么不回去?”班箐掰开香引步的手指,泪水盈盈,“众人皆死,我如何独活。”
此事经由李纯然之口告知香引步,应当没有太多人知晓。
她勉强冷静下来:“我去叫萧凤延,让他尽快带人围了山阴,势必抓到高凭义。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高凭义不在山阴。”李纯然留下一句话,整理衣裙,抬脚离去了。
“那小班公子呢?”汲营提出疑问,“他也回来,除了送死还有什么用。待在剑宗还能保一世无虞。”
“他啊,好像去阖闾城了,应该是请外援去了吧。夜衣侯再厉害也打不过军队不是。”夜鹰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不论是谁来,受难的终究是黎民万姓。
去年山阴刚被屠城一次,今朝又要受铁蹄,这座城市也不知在风雨之中还能坚持多久。
巨子看着天边烟雾之下闯出的一只巨鸟,无奈叹息。
也罢,班则于他有再造之恩,事到如今,那道血债也到偿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