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棠推着两个妹妹甫一下山,才发觉已然陷于绝境。
景象与往日并无不同,仍是车马舟船来来往往,民生百态其乐融融,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她站在台阶上,猛的拽住试图往下跑的班篁,硬是把她拖了回来,并挡住所有人下山的路:“都停一下!不要急着走!”
家中忽然遇袭,目睹着死了那么多人,弟子们都惴惴不安,唯恐丧命,恨不得飞下山去离开山阴;班棠又堵在门口不准他们下去,一时间人群爆发了强烈的不满。
“三小姐,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回去吗!”不知道哪个弟子大声喊道率先起头。
班棠宛如惊弓之鸟,无力反驳,只抬眼巡查着四周。
晴天碧日,偶有飞鸟来去,绝无杀机。
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疑虑放下心,继续命令:“我多虑了,大家快走,我来殿后。”
班棠侧身让开道路,看着弟子们鱼贯而下,等到人流稍缓,把妹妹们放在远处,逆流而上,站在山门处,瞅准一个披着斗篷鬼鬼祟祟的年轻弟子,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那孩子瑟缩了一下。
“你出来这么晚?镜子呢?蕙蕙不是让你提前下山吗?”班棠拽着她的斗篷帽子,一下扯开,露出稚嫩的脸,不悦地质问。
班英缩着脖子,一脸惊恐,抱紧了怀里的机关盒子,还是梗着声音跟她吵架:“二姐还在楼阁山,我害怕她出事,只是去多看了两眼,又没有死!而且她哪里给我发镜子了!”
班蕙自然给她发了。
怕是自己不小心把镜子摔坏了,兴许是出来的晚,没被蚩尤水浇到,不然这会儿早该皮开肉绽了。
“还狡辩,等会儿看你姐怎么治你!”班棠拧着班英的耳朵往山下带,“早说了让你下山候着,你娘的人还能卖了你不成?”
“哎呦我……错了错了,棠姐,快松手……”
山下爆发出一阵尖叫声,在底下压阵的班蘅和班篁争先恐后挤开人群跑了回来,躲到了班棠背后。
班棠定睛看去,发觉其下有一部分弟子已然被灭了口,乌泱泱一片殷红。
“怎么会……我们被包围了。”班棠当机立断,下了结论,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喇叭花形状的机关,大声喊:“所有人用机关鸟空中撤离,落点待定!”
“我也要走吗?”班英抱着盒子,里头都是她好不容易搜集来的证据。
她被班箐塞进密道时失足卡进了千丝井工匠用来缮修的墙壁夹层里,敲墙问了半天,才被班蕙救出来。
要是搭乘木鸢离开,维持平衡难免丢下盒子。
班棠看着弟子们陆续离开,带着三个妹妹在山腰上绕了半圈,寻了处泛黄的草坪,三两下用手挖开,露出来里面的铁机关把手。
极末工事中间有一项是撤离工程。
总控制机关毁的七七八八,昨天才破译出来图纸上的另一套系统。
班棠犹豫了好一会儿,怕打开这个东西香如故和班蕙跑不掉,但再犹豫她们四个也得死。
夜衣侯能直接在班家做灭门之举,山阴城大约已经被渗透了。
“我们有支援吗?”班英打开手里的盒子,从中掏出来一只色彩艳丽的鹦鹉,另外还有十几枚指甲大小的小虫子。
应声虫是用来实时与班蕙传递声音的,鹦鹉则是录下来了证据。
可惜它是飞不远的。
班棠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还是能做到的。”
山阴班氏千年不倒,屡次起死回生,今日只要有一个人逃出去,来日就必能东山再起。
巨子站在入城的小船上摇橹前进,兀然看见水中洇开一抹红,抬眼再望,发觉矗然耸入云中的那些亭台楼阁竟正在缓慢崩倒。
恍然之间,面前景致与当初十二楼城倒塌时的记忆渐趋融合。
“终究……是轮到班家了吗?”汲营坐在船上,用仅存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一片朱红塔柱。
“我记得山阴城墙上有前任家主布下的防御机关,号称即便公输班再世,亦能九攻九距之。夜衣侯是如何进的山阴?”巨子丢了船橹,挥手示意自己的两个徒弟回岸上去,小心躲藏好。
汲营重重叹气,关于此事,汲芦早就跟她说过了。
前段日子守军入城,朝廷软硬兼施,要求班家打开了城墙上的机关,怕是给了夜衣侯可乘之机。
“嗳嗳嗳,二位巨子!”有人从背后大声喊。
没等他们回头去看,夜鹰就划着小船飞速挺进,主动上来打招呼:“二位也来了?近来可还安好吗?我师祖带了不少人过来,直接围了山阴,剑宗祖奶奶还是太大方了,真金白银不要命一样往外砸哇!”
说罢,他还伸手指指城楼。
巨子和汲营纷纷侧目望去,表情一言难尽。
一群黑衣人猴子一样沿着两根长绳子往城楼上爬,不似是替天行道的楚墨,倒像是哪个戏班子逃出来的杂技小丑。
夜鹰还在冲着他们招手。
这群孩子没一个专注做自己的事的,纷纷挥着手扒着城楼,大喊大叫地冲着巨子和他的小船打招呼。
萧凤延见自己的徒子徒孙都围到了前头,居然也挤开人群,跑到前面凑热闹,先是卖力地挥手,见到汲营之后动作一僵,然后钻了回去。
他在城楼上穿梭着,抓着几个官兵问了一圈,然后凑出来十几朵花,一股脑冲着那艘小船砸了下去。
“诶,你们饿不饿啊?”夜鹰无视了自己帷帽上沾着的鲜花,继续和巨子套近乎,一边展示自己小船上的物资。
古有范文正公划粥割齑,汲营一看见萧凤延准备的东西比范仲淹吃的还惨淡,就嫌弃地别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