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回到自己房中,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看书,也没有练功,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桌面上那些光影出神。
她方才在师父房中说的那些话,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说得对不对。
她确实是因为想到了师兄们和师父都说过她太沉静了,才想着应当主动去说说话。
但她也确实是因为心里存了一个问题,才走到了师父门前。
两个念头都有,分不清哪一个更多一些。
她坐在窗前,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
她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那个问题不是替别人问的,是她自己想问的。
她想了想,又站起身来,推开房门,再次走到了师父的门前。
持盈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师父还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手里依然握着那卷书,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怎么变过。
左婴看见持盈又回来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回他没有放下书,只是将书卷略微倾斜了一些,露出半张脸来看着她:“怎么又回来了。”
持盈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开口道:“师父,弟子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是弟子自己想问的。”
左婴听了这句话,将书卷放了下来,搁在膝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问。”
持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师父,那日您在黑山将我带回观中,后来又将我收入门下。”
“弟子想问——若是当初您觉得我不适合修道,会怎么处理我?”
左婴听完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持盈道:“方才回到房中,想起您说的那句话——‘聪颖的人未必是好弟子’。便在想着,我大约也不是什么好弟子。”
“您当初收我,是因为什么呢?若是我没有那个修道的天赋,您打算拿我怎么办呢?”
左婴看了她好一会儿,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知不知道那日那老妖为什么偏偏抓到了你,而不是别的人。”
持盈微微怔了一下:“弟子不知,从前只觉得大约是运气不好才被他盯上了。他大约是想吃了我,或是拿我炼什么东西。”
左婴转回来看着她,摇了摇头:“你体质特殊,与寻常人不同。”
“你是极阴之体,对妖邪来说,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那日就算不是那老妖,也会有别的妖物找上你。你能平安长到八岁,已经是侥幸了。”
持盈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才道:“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所以弟子不是因为‘值得被救’才被救的,而是因为‘不能不管’才被管的。是这样么?”
左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道:“你这话说得……倒也不能算错。”
持盈点了点头:“那师父当初若是觉得我不适合修道,会如何安置我呢?”她顿了一下,“会把我送回拾翠楼么?”
“不会。”左婴回答得很快,“那种地方,送回去便是送你进火坑。”
“就算你毫无资质、心性愚钝,为师也会将你安置在玄极观中。”
“观中不差你一口饭,养你到成年,再为你寻一个好去处,保你一生平安,总是不难的。”
他看着她,语气比方才笃定了几分:“既然将你从黑山里带出来了,便没有再将你丢回去的道理。”
持盈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左婴,问了一句:“那师父有没有想过——若是弟子宁愿回拾翠楼呢?”
左婴正准备端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持盈,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看过她很多年了,从八岁看到十二岁。沉默、发呆、练功时咬着牙不吭声,解签时对着香客不急不躁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那种神情,只是认认真真地在问一个她确实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愿意回拾翠楼?”
“弟子不知道。”持盈道,“弟子只是在想,师父觉得那是火坑,弟子却在那里住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