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在那里没有挨过饿,没有挨过打,李妈妈虽然存着卖弟子的心思,但也没有苛待过弟子。”
“弟子在那里住了八年,也不觉得那是什么火坑。所以弟子在想师父觉得好的,未必是弟子觉得好的。师父觉得坏的,也未必是弟子觉得坏的。”
她说完这番话,便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左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一声带着叹息的笑:“你这孩子,四年了,为师还是头一回听你说出这种话来。”
持盈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左婴摆了摆手,收敛了笑意,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余韵:“你说得对。为师觉得好的,未必是你要的。这一点,是为师疏忽了。”
他顿了顿,“但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己选要不要回火坑,那是大人的失职。”
“你不替自己选,为师来替你选。将来你长大了,觉得为师选错了,你再来找为师算账便是。”
持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弟子记下了。将来若是觉得师父选错了,会来找师父算账的。”
左婴又噎了一下。
他端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低头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你今日说话,怎么句句都像在堵为师的路。”
持盈不解:“有么?弟子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
左婴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再与她纠缠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你方才说到那老妖——那一桩事,为师一直没有仔细跟你讲过。”
“那日为师之所以能找到你,不是因为恰好路过,也不是因为感应到了妖气。”
“那老妖道行并不算多深,但他能躲过为师的神识探查、藏匿那么久,是因为有外力在帮他遮掩。能帮他做到这种手段的,无外乎三绝四凶。”
持盈的注意力被他这句话勾了过去。
她在左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左婴便简单地给她讲了一遍。
三绝,贪、嗔、痴。
四凶,是酒、色、财、气。
不是什么寻常的妖物。
寻常妖物修行,说到底还是在“求生存”的路子上打转。
三绝四凶生于思,长于念,人心不绝,它们便不灭。
“修道之人性命双修,能观照自身念头,贪嗔痴一起便能觉察,觉察便能化解。”
“但世间芸芸众生,不是人人都在修道。凡人的念头日日夜夜生灭不熄,七情六欲翻涌不休,这些东西便是三绝四凶的食粮。”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贪兽白孔雀,嗔兽青蛇,痴兽粉蛾。酒邪猴,色邪蝎,财邪虎,气邪兔。”
“皆于千年前被当时的修道之人联手封印,一直镇压在秘境深处。那黑山老妖的事,背后便有它们的影子。”
“以老妖那点道行,不值得为师费什么力气。但他背后有人给他遮掩、给他指路、甚至替他布下了遮蔽神识的阵法。这些事情,凭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持盈静静地听完,问了一句:“那它们现在还在封印里么?”
“封印还在,但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左婴的语气依然平淡,“不过这是修道之人的共业,不是你一个人该操心的事。”
“为师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知道,这世间有一些东西是你将来可能会遇到的,心里先有个数。”
持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道:“所以师父的意思是,弟子便如‘小儿抱金过闹市’,将来还可能惹上那种东西。”
左婴端着茶盏的手又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缓缓道:“你今日抓重点的本事,是不是有些过于好了。”
持盈不解:“不是师父自己说的么。说完了,弟子听懂了,师父却又嫌弟子听得太懂了。”
左婴端着那盏茶盏,默然看了她半晌,将茶盏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不想再跟小孩子计较的无奈:“你回去罢,为师要歇一歇。”
持盈站起身来,朝他躬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师父,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左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问。”
“师父被称为玄极仙人,您与他们孰强孰弱?”
左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没见过,不知。”
持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一阵风吹过来,将院中那丛翠竹吹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