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为她添茶。
送走了惊疑不定的付凌瑶,婵鸢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西厢。
母亲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曾千秋正在外间开方,见婵鸢进来,起身行礼:“小姐,夫人的药已调整过,每日三剂,温灌即可。”
“辛苦先生。”婵鸢在他对面坐下,“先生可愿留在付府,专门照料我母亲?”
曾千秋一怔:“这……”
“月钱是外面的三倍。”婵鸢平静道,“先生若嫌不够,可以再谈。”
曾千秋沉默片刻,拱手道:“我愿为小姐效力。”
未来的曾千秋会成为名医,其中少不了这十年的辛劳,他亲口说过,曾有一名患者在善烨十二年寒食节前后砍伤了他,他为了养手,三年的时间不能提物,又历经改朝换代,医馆搬迁,再次回到京城已是十年后,被景飞焰请进宫中为昭明太子瞧病,方才名扬四海。
婵鸢想要救他脱离水火,他若是留在西窗,至少能安安稳稳度过这十年,等到时来运转,依然可以成为名医。
婵鸢颔首,起身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冰凉枯瘦,骨节分明,哪里还有当年将她举过头顶的力气?
“娘。”她低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嫁给他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线阳光从云隙间漏下,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婵鸢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闭上眼。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
陆观澜剑尖的血。
景飞焰撕碎的衣裙。
昭明殿上的叶亭。
还有沈玄苏临死前那句“留她一命”。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那样做。
在东宫里朝夕相处的一年,每一天都充满了爱意的甜美,可是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在登基那年就断了,可他在最后关头,还是求陆观澜饶她一命,哪怕他知道……陆观澜与其他男人一般,夜夜欺辱她。
婵鸢闭上眼睛,眼眶湿润。
她欠他的,要怎么还?
不如躲开。
若是不见,便不会相欠了。
叶亭立在廊下,怀中抱剑,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处暗影,见无事,便去东厢房看婵鸢是否换好了衣裳。
正站在门外往里看,门却从内推开,婵鸢走出来,里面仍旧是素白丽衫,外头却已换了玄青绣金丝鹤纹的长尾袍服,乌发披散在腰肢旁,一支秀簪别在发间,一张美人面清丽淡雅。
婵鸢下意识抬手挡住领口:“诶呀,叶亭,你怎么偷看人家换衣裳?”
叶亭:“……”
她音色俏丽,在夜色中清翠欲滴,有点羞涩,有点诧异。
他立刻别过头,慌忙地按住佩剑:“……小姐,这么晚还要出去?”
“嗯。”婵鸢见逗弄他达到了目的,慢悠悠地系好披风,“咱们去茶楼。”
叶亭立刻把婵鸢背起来,两人穿过付府后门,沿着小巷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城南茶楼。
周八已在等候,见她进来,单膝跪地:“小姐来了?”
“起来说话。”婵鸢在主位坐下,“我要的东西呢?”
周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西窗目前能动用的人手名单,共计四十七人,散布在京中各处,有商贩、有戏子、有乞丐,也有两个在京郊太子府当差的。”
婵鸢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太子府那两个人,可靠吗?”
“可靠。”
周八低声道,“是夫人当年亲自安插的,连太子都不知晓。”
婵鸢点头:“让他们盯紧太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的饮食和药方。”
周八一愣:“小姐怀疑有人要对太子不利?”
婵鸢没有回答,只是将帛书卷起,收入袖中。
她知道太子会中毒,只是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毒。
陆观澜对天下宣称说是她,可她很清楚,自己没有。
那么,是谁?
“还有一件事。”婵鸢抬眸,“去查一查陆观澜。”
“相国府的陆大公子?”
“对。”婵鸢声音平静,“查他最近与什么人往来。”
周八领命而去。
她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心里想,前世最后一个夜晚,沈玄苏从木撵上摔落时,看到的天空,是不是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