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子府,果然已有伶俐的仆妇捧着衣裳饰物等候。
她们给婵鸢的是一套极为华美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同色撒花烟罗衫,配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流光溢彩,却又不失江南夫人的柔婉韵味。
给沈玄苏的则是一身宝蓝云纹团花湖绸直裰,腰间玉带,手持一柄泥金折扇,俨然一位儒雅俊朗的富家公子。
更妙的是,东宫的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对中年仆从,扮作他们的管家和嬷嬷,说着一口软糯的苏州官话。
婵鸢对镜理妆,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的少女娇媚富贵,眼波流转间,皆是不谙世事的无辜。
可婵鸢清楚,皮囊之下,是经历了两世风雨的皇后,付婵鸢。
这时候,沈玄苏换好衣裳进来,挥手屏退下人。
他走到她身后,铜镜中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婵鸢如梦初醒,抬眸看他,恰好,他也在看镜子里的她,不知看了多久。
宝蓝色极衬他,白皙的脸颊少了几分病气,清贵而雍容,婵鸢刚想要起身,他便按下了她的肩膀,拾起一支点翠步摇,插进她的发髻里,问道:“紧张么?”
婵鸢摇摇头,看着镜中的他:“只是觉得,太张扬了,有些不像自己。”
沈玄苏却不以为然,“张扬些有什么不好?左右也是要易容的。”
待到易容后,婵鸢瞧着沈玄苏,觉得头痛得很。
那张脸依旧是沈玄苏的底子,可经由东宫供奉巧手修饰,眉形挑高了几分,眼尾压低了少许,肤色也调深了些,添了几许江湖历练的风霜感,与江南富商常年在外奔走的身份严丝合缝。
“怎么?为夫这张脸,让娘子看呆了?”他声音也带上一丝苏州官话的软糯尾音,竟真有几分陌生感。
婵鸢回过神来,耳根微热,却不肯输了嘴上风头,只从镜中乜他一眼:“我只是在想,殿下这副模样,若是在江南街头走一遭,怕是要被那些绣坊女掌柜们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臣怕是要在一旁替您收桃花签了。”
沈玄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便请夫人届时多多费心,替为夫一一挡了。”
婵鸢无奈道:“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臣已经吩咐叶亭先行一步,若是他发现任何异常,都会及时告诉臣。”
沈玄苏伸出手,掌心朝上:“夫人,请。”
婵鸢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迟疑了一息,终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殿门,廊下夜风拂过,吹动她披帛上的金线流苏,也吹动他腰间玉佩下坠着的墨色绦带。
月色如水,将两道身影拉长,交叠在一处,竟真如一对即将共赴盛宴的恩爱夫妻。
不多时,夜色初临,华灯已上。
京兆尹的府邸朱门碧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鎏金狮子在暮色里张牙舞爪,一派富贵祥和,门前更是车马如龙,宾客云集。
一辆青帷马车停下,走下一对气度不凡的年轻夫妇,门房接过拜帖,看到“江南苏杭,付氏”的字样,态度立刻恭敬了十分,亲自引着二人入内。
赏宝宴设在正厅,夏骧亲自迎在门口,满面红光,与每一位来宾拱手寒暄。
他的目光扫过婵鸢时微微一顿,似乎很惊艳,但婵鸢适时地往沈玄苏身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睫,做足了初入京城的江南小妇人模样。
沈玄苏则不慌不忙地递上名帖,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到了绸缎生意上。
夏骧果然不再起疑,笑呵呵地让人引他们入席。
宴过三巡,婵鸢接到了叶亭送来的小纸条,以更衣为由起身离席。
她穿过回廊,拐过假山,避开两拨巡逻的家丁,推开了一扇角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湿的风从地底涌上来,混着血腥、药气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腐味。
她提着灯,一步一步走下去。石阶尽头是一间地牢,铁栅栏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栅栏后面挤着十几个年轻的女子,她们有的蜷在墙角,有的躺在发霉的稻草堆上,有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连婵鸢走近都没有任何反应。
婵鸢攥着栅栏,一时间心绪起伏。
她想起桑婉,想起浮玉舟上那些不能说话的姑娘,想起那个王老汉,那么多哑女……
夏骧就在天子脚下、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做着这桩生意,而没有人管!
她恨极了夏骧,恨极了这世道,恨自己前世死得太早太窝囊,没能早一点把这些人都揪出来!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哑女们抬眸看去,吓得连连后退。
婵鸢猛地回头,看见齐三带着几个家丁从石阶上冲下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了他那张鼻梁上还贴着膏药的肿脸。
他一眼就认出了婵鸢,目光里的色厉与怨毒同时爆开:“是你?本公子对女人的身材过目不忘,还愁找不到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这是你家开的买卖?还是你也是被卖进来的货?”
婵鸢挡在那些哑女前面,将油灯搁在脚边,双手从袖中抽出两把短匕,在灯笼的微光里泛着冷铁的青光。
她盯着齐三的眼睛道:“你动她们一下试试!”
齐三被她那双冷到极处的眼睛盯得脊背一凉,随即恼羞成怒,挥手便要让人上前。
他身后那几个家丁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人闪身从石阶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齐三浑身一僵,沈玄苏闲庭信步地走下来,他手里甚至还握着一幅烟雨江南图的泥金折扇。他没有看齐三,目光先落在婵鸢身上,确认她完好无损,才将视线缓缓移向那个鼻梁上还贴着膏药的纨绔子弟。
“齐公子,”他还带着一丝苏州官话的软糯尾音,听起来温文尔雅,却莫名让地牢里的空气冷了几分,“好巧,又见面了。”
齐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是白天在杏林堂与那女子同行的男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冷笑一声:“哟,夫妻双双把牢探?倒省了本公子的功夫。你们两个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他话音未落,沈玄苏已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拨开齐三指向婵鸢的手腕,动作轻巧,却准确地打在麻筋上。
齐三“哎哟”一声,手臂酸软垂下,脸色骤变:“你干什么!”
沈玄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回折扇,在手心轻轻一叩:“齐公子误会了,在下并非来探监的,而是来收账的。”
齐三一愣:“收账?收什么账?”
沈玄苏悠然道:“别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令尊三年前为扩建绸缎庄,通过夏大人作保,向东商钱庄借了三千两白银,约定两年为期,本息一并归还。到期后,齐家仅还了利息,本金分文未动,又一年过去了,连利息也断了。东商钱庄多次催收无果,便将这笔坏账转售给了在下。在下此番进京,一来是为开拓销路,二来嘛——”他笑了笑,那笑意温文尔雅,却让齐三脊背发凉,“便是专程来向齐公子收这笔账的。”
齐三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他当然知道家里欠着这笔钱,父亲为此焦头烂额,所以才急着攀上二皇子,指望靠胞姐在皇子府的地位打通关节。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笔债竟会落在一个江南商人手里,更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人当面堵住。
婵鸢却知道,什么东商钱庄,那不就是太子党的专属钱庄?
沈玄苏便是债主本人。
“你、你这是趁人之危!”齐三色厉内荏地吼道,“这里是夏大人的府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信不信我喊一声,外面的护卫就能把你拿下!”
“齐公子请便。”沈玄苏侧身半步,让出通往石阶的道路,姿态优雅而从容,“正好,在下也想当面问问夏大人,他作保的债务,齐家迟迟不还,这笔账,是该算在齐家头上,还是该算在保人头上?按照我朝律例,保人代偿,也是天经地义的。”
齐三的脸彻底白了,他死死盯着沈玄苏,眼前这个江南商人,明明语气温和、面带笑,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便道:“我姐夫可是二皇子殿下,你动我,还是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沈玄苏似乎被他蠢到了,婵鸢也有种无话可说的感觉,可能齐三从未进过宫、见过太子殿下。
沈玄苏将借据重新收入袖中,转向婵鸢,语气温和:“夫人,此地阴湿,不宜久留。你先上去,为夫与齐公子说几句话便来。”
婵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齐三一眼,收短匕入鞘,点了点头。
她转身对那些瑟缩在栅栏后的哑女们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提起油灯,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地牢里只剩下沈玄苏、齐三,和那几个大气不敢出的家丁。
沈玄苏没有看齐三,而是走到最近的一间牢笼前,蹲下身,隔着栅栏,将袖中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轻轻放在一个瘦弱女孩能够到的地面上。
那女孩大约十四五岁,惊恐地看着他,不敢动。
沈玄苏没有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向齐三。
“齐公子,在下有一句话,想单独请教。”
齐三喉结上下滚了滚,强撑着架子:“有、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