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微微一笑,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并不大,却让齐三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潮湿的墙壁。
沈玄苏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和的面具终于卸下,锋芒毕露。
“在下想请教的是,齐公子今晚,是打算竖着走出这座府邸,还是横着?”
齐三的膝盖彻底软了。
半个时辰后,京兆尹府正厅。
夏骧正与几位宾客把酒言欢,忽闻门外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眉头一皱,正要询问,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一队官兵,把、把整条街都围住了!”
满堂哗然,夏骧不耐烦地抬头,目光穿过惊惶失措的宾客,落在正厅入口处。
那里,方才还温文尔雅的“付员外”正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一整队全副武装的东宫亲卫。
沈玄苏在门槛内站定,抬手,缓缓揭去了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
面具脱落的那一刻,满堂死寂。
夏骧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张前一秒还挂着殷勤笑容的脸,此刻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太子殿下……”
沈玄苏将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随手交给身侧的侍从,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方雪白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残余的胶质。
擦完手指,他将帕子折好,搁在身旁的案几上,这才抬起眼,瞧着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
“京兆尹夏骧,你可知罪?”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跪好,膝盖却软得像两团烂泥,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最后还是两名东宫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按跪在地。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不知所犯何罪,殿下明察——”
“不知?”沈玄苏遗憾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踱步走到夏骧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匍匐在地的前京兆尹,压得夏骧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孤便说给你听。”
“其一,你身负京畿治安之责,却勾结市井无赖、船帮地痞,以浮玉舟为转运枢纽,多年间陆续掳掠、拐卖良家女子不下百人。此为大奸大恶,罪不容诛。”
“其二,你将掳来之女子囚于私设地牢,凡不从者,或以暴力胁迫,或以药物毒哑,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此为非人暴行,天理难容。”
“其三,你利用京兆尹职权之便,伪造户籍、路引,将被拐女子分批售往各地青楼、私宅,从中牟取暴利,中饱私囊。此为贪赃枉法,蠹国害民。”
“其四,你在府中私藏前朝禁器、逾制之物,此为心怀叵测,觊觎神器。”
沈玄苏每说一条,夏骧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四条罪状说完,夏骧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连求饶的力气都已丧失。
沈玄苏垂眸看着他,“京兆尹夏骧,罪证确凿,即刻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刑部大牢。待三司会审,依律从严处置。其所辖党羽、爪牙,一并缉拿归案,有敢包庇藏匿者,同罪论处。”
东宫亲卫统领抱拳领命,一挥手,两队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将瘫软如泥的夏骧拖起,反剪双臂,戴上沉重的木枷。
夏骧被拖着往外走时,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殿下——殿下饶命——臣愿戴罪立功——”
正厅内,不知是哪位官员最先反应过来,跪倒在地,颤声道:“殿下圣明!”
紧接着,满堂宾客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参差不齐的声音汇成同一句话:“殿下圣明——”
沈玄苏站在那片跪伏的人海中央,“都起来吧。今夜受惊了,诸位各自回府,好生歇息。”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厅外走去。
侍从连忙跟上,为他披上一件墨色大氅。
他穿过庭院,走过回廊,一路上所有遇见他的侍卫、仆役、侍女,无不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他一直走到府门外,才停下脚步。
地牢里的救援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叶亭带了十余名西窗的好手,将那些被囚禁的女子一个个从潮湿发霉的牢房中搀扶出来,西窗的人用事先备好的披风裹住她们瘦削的身体,喂以温水姜汤,轻声安抚。
哑女们有的默默流泪,有的蜷缩着不敢动弹,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低着头,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获救了。
婵鸢蹲在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前,那女孩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婵鸢握住她冰凉的手,放柔了声音:“没事了,安全了,我带你们出去。”
那女孩抬起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忽然扑进她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婵鸢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泛了红。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风声从身后袭来,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一条手臂拦腰捞起,整个人腾了空。
“——谁?!”
婵鸢一惊,短匕已滑出袖口,却在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药香时硬生生顿住了。
沈玄苏将她横抱在怀里,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地牢外走。
侍卫和仆役没有人敢上前询问,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秒。
“殿下!殿下你放我下来!我还在救人——”婵鸢回头看那些哑女,挣扎着要去够地面,却被他更紧地扣住了腰。
沈玄苏道:“有人在救。”
她认识这种语气。
这是他真正动怒时才会有的语气,越是简短,越是克制,越是说明他已经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这个时候顶嘴,无异于往沸油里泼水。
沈玄苏抱着她穿过庭院,到了马车旁,才将她放下来。
婵鸢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一把推进了车厢。
她踉跄了一步,跌坐在软垫上,随即眼前一暗……沈玄苏也跟着上了车,车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沈玄苏微微喘着气,垂眸看着她:“鸢儿,你答应过我什么?”
婵鸢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殿下,我食言了。”
“你岂止是食言?”沈玄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你知不知道,当我发现你不在席间,赶到那地牢入口,我是什么心情?”
婵鸢抬起头,看见他的眼尾又泛起了淡薄的红,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抚摸着他的眼角,脑海中划过那些流着泪的女孩们,她恐惧,后怕,却不得不安抚道:“我是有把握的,带了短匕,叶亭就在附近接应,殿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子被困在地牢里多等一刻。”
沈玄苏胸膛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平复什么,身影格外孤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孤把这夏府翻过来,把这云京城翻过来,又有何用?”
婵鸢勾住了他的脖颈,轻声道:“殿下,莫要气了。”
沈玄苏眼里的怒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被她这句先发制人堵了回去。
他低下头,咬住了她的下唇。
婵鸢吃痛,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将他的脖颈勾得更紧了些,顺从地承受了这个暴烈的吻。
少女的顺从像一盆温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火气。
他松开她的唇,气息不稳,嘴唇几乎还贴着她的,眼尾的薄红衬着他苍白的脸,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片揉碎的桃花:“再有下回,孤便把你锁在东宫,哪也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