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廖西锦换了一身隆重的玄色朝服,领口镶着紫貂毛,腰间佩着北燕王庭的金刀,要进宫去向皇帝讨个说法。
他很怀疑是付婵鸢那女人寻衅滋事!
可他刚走到养元殿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殿中帐幔低垂,皇帝面色蜡黄地躺在龙榻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四皇子正跪在榻前,亲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皇帝喝药,身侧的侍女一边将皇帝嘴角溢出的药汁一点一点擦干净。
廖西锦站在殿门口,望着龙榻上那个病入膏肓的皇帝,那团堵在胸口的怒气忽然便散了。
看来,虞梵声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把他给他的毒全部喂给了皇帝。
只不过,是通过睿王的手,还是二皇子的手?
他们大瀛这些皇子们也是人面兽心呀,都巴不得自己爹早早死,然后争皇位。
廖西锦便没有进去,只是微微弯起唇角,朝龙榻的方向行了个礼,转身便退了出去。
他不用告状了,皇帝的性命已经攥在了他手里,大瀛政权握在他手指日可待。
他刚退出殿门,贵妃吕氏便从侧殿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着了一身素净,未施脂粉,鬓边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绒花,手里端着一盏刚煎好的药。
廖西锦低头,与她擦肩而过。
“陛下,”贵妇走到榻边,弯下腰,温柔地替皇帝掖了掖被角,然后侧过头,对四皇子柔声道:“珣儿,你守了一夜,回去歇着吧。凌瑶怀着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多陪陪她。你父皇这边,有我。”
四皇子点了点头,将药碗搁在案上,朝龙榻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殿。
贵妃目送他走远,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垂下眼,看着榻边那碗尚未饮尽的汤药,端起那碗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贵妃有些诧异。
那股药味很浓、很苦,可在那苦味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她认得这味道,父亲镇国公曾从北燕带回一麻袋的樱红毒草,制成了药丸,凡是服下药丸的人全都慢慢死去了。
“来人,去换一床厚些的锦被来。陛下体寒,这药须得趁热喝。”
贵妇将药碗重新搁回原处,眼底那一抹为四皇子谋算的深意,转瞬便被那副端庄而憔悴的面容掩了去。
此后一连四日,皇帝不曾上朝。
贵妃日夜守在养元殿侍疾,亲手煎药、喂药、擦身,朝中百官皆赞其贤德。
唯有慕容太师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日散朝后,他独自留在内阁值房,研墨铺纸,笔锋苍劲地拟了一封联名奏疏——
后宫嫔妃不宜长期独侍帝王养病,请晋王增设多名太妃、公主轮值伴驾。
署名处,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率先落笔,紧跟着是几位宗亲勋贵。
奏疏递到内阁,晋王垂眸看了片刻,提起朱笔,批准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临时牢房里,慕容棣正坐在长案后面,案上堆着半尺高的供状。
蓝峥抓回来的那几个活口在三日三夜的连审之后终于有人松了口。
那人是北燕使团的随行侍卫,被同伙暗中排挤,分赃不均,心生怨恨,慕容棣软硬兼施地审了他半宿,他终于供出实情。
慕容棣让他在供状上画了押,供词写得明明白白——他受廖西锦身边亲卫指使,假扮东宫侍卫在城中行凶,栽赃太子。
虽然始作俑者并未直指廖西锦,但明眼人已经看出了事实的本质。
当天下午,慕容棣将审讯全程向百姓开放,公堂外挤满了围观的士子和流民,他将抄录供词的告示贴满云京街巷,尽心尽力为太子奔走,很快,街头巷尾的舆论从“太子失德”变成了“北燕栽赃”。
慕容棣信心满满地将结案陈词上交给晋王。
晋王翻看完慕容棣呈上来的供状,问身侧的幕僚:“慕容家的小女儿,今年多大了?”
幕僚一愣,翻了翻手边的世家录,答道:“慕容太师的长孙女,单名一个芙字,今年刚满十四,尚未许婚。据说生得极肖皇后娘娘年轻时的模样。”
晋王微微颔首,“皇兄龙体欠安,本王日夜忧心。宫中阴气过重,不若为皇兄纳一桩喜事冲喜,既然慕容氏幼女慕容芙年方十四,容貌端正,性情温婉,与皇兄颇有缘分,若皇兄恩准,本王愿亲自操办此事,为皇兄祈福。”
消息传到大理寺时,慕容棣正在书房里整理案卷,还以为晋王能赏他点什么,没想到晋王就回了这么一个雷霆旨意。
“什么?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抄起外袍便往外走:“芙儿才十四!冲什么喜,冲谁的喜!晋王这是拿我慕容家开刀,嫌我们碍他的眼了!”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东宫,沈玄苏还惊了一惊。
慕容棣来不及行礼,一撩袍便要跪下去,被沈玄苏抬手虚扶了一把。
慕容棣声泪俱下:“殿下!臣本不想为了这种事来叨扰,可实在是别无他法!晋王已经撕破脸了,他要我们家的独苗苗,他要我的命啊!臣只能来求您!”
“你不必跪,事情孤已经知道了。”沈玄苏示意他坐下,又让赤宁上了盏热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皇需要的是静养,而非挑选妙龄女子冲喜,孤深知父皇的品行,他若是清醒,也不会允许晋王做出这等事,她若是嫁进皇家,不过是在深宫中蹉跎一生,慕容家的女儿,应当有更好的前程。”
慕容棣擦擦眼泪,愣了愣:“殿下的意思是……”
沈玄苏饮茶,慢条斯理道:“骊山郡守褚辽的儿子储枫,年十八,丰神俊朗,文武双全。孤在宫中见过他一面,品性端正,堪为良配,把芙儿嫁去骊山,许一个与她年岁相当的好儿郎,远离云京纷争,想必,也是慕容太师所求。”
沈玄苏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拟好的书信,两指夹着递给他,很是云淡风轻:“孤已修书一封,叫褚家的人赶在晋王再开口之前到京城来。这门亲事,孤替你慕容家做主了。”
“臣……代替家妹,谢过殿下!”慕容棣接过那封信,望着信封上那道龙飞凤舞的朱红火漆,喉头一哽,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出了东宫。
沈玄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肩。
婵鸢从屏风后转出来,将手中新沏的白茶搁在他手边,弯腰替他理了理肩上微乱的纱布,皱眉看着那些又溢出来的血迹,生气地拿棉布轻轻擦。
沈玄苏握着她手腕,小声说:“鸢儿,对我温柔些吧,伤口很痛。”
婵鸢只好放柔了力气,没好气道:“这又能怨得了谁?伤是怎么来的,你忘了不成?”
“自是不敢忘……我的好鸢儿,你便饶了我罢……”沈玄苏凤眸微弯,看向她,将头轻轻靠在她怀里。
那眼神,婵鸢居然觉得可怜兮兮的。
心软了软,她叹息道:“我听到你们说的了。现在你把事情做的这么绝,是真的不给晋王留一丝体面了?”
沈玄苏摇了摇头,双眸在刹那阴沉下去:“是他先逼我的,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婵鸢一考虑到如今云京的局势,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