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随意一瞥,手猛地一顿,连忙伸手轻拍沈玄苏的小臂,压低声音:“你看,那不是你九弟睿王?他怀中还搂着一名陌生女子,我看这身段,像是扬州瘦马,他不是才新婚不久?虞溪性子骄傲,他居然敢出门觅鲜?”
沈玄苏方才柔和的眉眼骤然一凛,覆上一层冷沉:“事出反常必有妖,跟上去看看。”
二人无心再享用宴席,借着二楼竹林屏风作遮掩,随睿王一行人,到了走廊尽头最偏僻的一间雅间。
薄薄竹帘隔出一道缝隙,恰好能听清隔壁雅间的交谈之声。
但是雅间门紧闭,门前守着两个侍卫,沈玄苏没有靠近,只是牵着婵鸢拐进了隔壁那间空置的小室。
雅间内,睿王正与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对面落座之人乃是魏嵩,金吾卫统领,与景飞焰分庭抗礼,二人互为制衡,是朝中一股不容小觑的武官势力。
魏嵩言语间对景飞焰颇为不满,说他独断专行,多次在朝中弹劾其他武将。
睿王笑着亲自替他斟满酒,说景飞焰再嚣张也嚣张不了多久,有他做主,日后朝中再有弹劾的奏折,他会替魏将军压下来。
魏嵩显然已有几分醉意,大着舌头表忠心,拍着胸脯说:日后殿下若有差遣,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婵鸢听得心头一紧,不知道魏嵩一介武将听明白没有,睿王言语间尽数是拉拢京中闲散官员的意思,借北燕索要和亲一事,要自成一党。
不过瞬息功夫,雅间内脚步声杂乱,婵鸢和沈玄苏对视一眼,觉得不好!推门而入时,屋中只剩几名打杂的随从小厮。
但是桌上茶盏尚有余温,估计睿王与魏嵩早已从后院暗门遁走,不见半分踪影。
沈玄苏面色沉冷,望着睿王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眸色幽深,“九弟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他字写得不好,是我一笔一划教他的。如今他长大了,倒学会在背后捅刀子了。”
婵鸢站在他身侧并肩,思索片刻道:“我看,如今最要紧的,是让程曦请命入御药房值守,从今往后,但凡送入养心殿的汤药、点心、膳食,一律由他亲自查验药材、核对经手宫人,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严防有人借膳食汤药加害陛下。”
沈玄苏只是点头,“好。”
婵鸢立在一旁望着他的背影,烛火落在他肩头,那道未愈的箭伤格外刺目。
“好啦,”婵鸢拉长声音,拉着他的胳膊,让他面对着自己,“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再着急也没有用。吃也吃饱了,戏也看够了,该回家了吧?”
沈玄苏不语,只是被她拉着走。
二人出了解语阁,夜风扑面而来,婵鸢舒展了腰背,正要回太子府,就听见前方巷口传来一声粗暴的呵斥,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和老者颤抖的哀求。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东宫侍卫墨竹服的壮汉正揪着一个老妪的衣领,将人家手里的包袱夺过来抖了个底朝天,几枚铜板滚落在地。
那壮汉弯腰去捡铜板,余光扫见一双绣鞋停在自己面前。
他的目光从绣鞋往上移,掠过女子的裙摆、纤细的腰身,最后落在婵鸢的脸上。
他愣住了,铜板从指缝间滑落,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幅皱巴巴的画卷展开。
画上画的正是婵鸢,眉眼虽画得不甚精准,却将她那双桃花眼的妩媚与艳丽描了七八分。
那壮汉看看画,又看看婵鸢,眼睛骤然亮得像两盏灯笼,用生硬的官话喊道:“神仙妹妹!是画上的神仙妹妹!献给王,王重重有赏!”
婵鸢还没来得及后退,沈玄苏已从她身侧迈了出去。
他修罗一般一把攥住壮汉握刀的手腕,反手攥住那人出鞘的长刀,腕骨发力猛地夺过兵器,寒光一闪,利刃干脆利落地横过对方的咽喉。
一道血线溅开,喷了他半边衣袍。
温热鲜血轰然喷溅,沈玄苏的锦缎上绽开大片大片的深红,血顺着衣料的纹理往下淌,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北燕人连惨叫都未曾发全,直直倒地没了气息。
沈玄苏面无表情,眼睛眨也不眨,随手将染血长刀掷在地上,垂眸扫了眼地上尸体,仿佛只是踩死一只蝼蚁,而后一言不发,回身伸手牵住婵鸢的手腕。
这次握得很紧,完全让她抽不开。
夜风将他衣袍上的血腥气送进她鼻端,恍惚之间,婵鸢好像看见当年那个被送去当质子的沈玄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瀛太子。
他侧脸上还沾着一小片血痕,衬得他的面容妖冶凛冽,婵鸢觉得此时此刻的他冷静得近乎癫狂,反倒比歇斯底里的暴怒更叫人心悸。
“鸢儿?”沈玄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轻声唤她。
婵鸢有些心酸,又有一些被人护着的开心,道:“……你刚才杀了他时,在想什么?”
“在想,廖西锦的营帐里,还有多少幅这样的画,还有多少男人,夜里这样肖想你。”沈玄苏转过身来,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将她耳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凤目里那片戾气缓缓褪去,重新变得澄澈而温润:“我一想起,只觉怒火攻心。”
婵鸢自然知道北燕军营里的男人有多龌龊,对着一幅画,未必就不能做出虎狼之事。
否则,前世的沈佑宁不会被糟蹋成那个样子。
沈玄苏却似乎误会了什么,松开牵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吓到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紧张,像是怕她嫌他脏,因此而疏远他,“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我、我只是看不得任何人试图从我身边夺走你,他说出那种话,我便压制不住杀心。”
沈玄苏别过头,似乎不忍直视这样的自己:“这样的我,是不是不够让你喜欢?”
婵鸢不敢再说任何刺激他的话。
她怎么会怕呢?前世他便这样护着她。
她心里只有恨,恨那些把世道逼成这样的人。
婵鸢迈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轻轻擦去他侧脸上那片血痕,拉着他往街巷外面离开,一边开解他:“我怎么会责怪你呢?你是为了护我,我巴不得你凶狠些,不然,总显得我像个悍妇,你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被人欺负了也忍受着。”
沈玄苏低眉,闻言似乎轻松了些:“可是我现在,很脏,你会嫌我不够好,你会讨厌我,恐惧我,厌弃我。”
婵鸢安抚道:“你不脏,脏了洗洗不就成了?走,咱们回家洗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