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澜不甘心,回头看了榻上瘫软的婵鸢一眼,俯身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道:“这次罢了,下次……”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从后门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是他离开之后,房门被人猛地踹开。
蓝峥第一个冲进来,看了眼周遭的脚印痕迹,“……娘的,我非得抓住此人,主子,我去去就回!”
婵鸢脸上所有的柔弱一扫而空,冷脸道:“是陆观澜指使的,蓝峥,带人去追,务必抓住至少一个活口回西窗,我要陆观澜偿还今夜惹怒我的代价。”
“遵命!”蓝峥怒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眨眼就带着几个怒气冲冲的暗卫消失在楼梯暗道里。
沈玄苏赶在蓝峥后面进门,一扭头看见了衣衫不整的小姑娘,面色潮红地缩在锦被里,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可一双美眸刀光剑影,凄美又坚韧,满是怒意,看过来时,还有一点隐晦的惊慌。
婵鸢看是他,眸中杀意淡了三分,不咸不淡地说:“……我险些遇害,你倒是舍得出来了。”
沈玄苏浑身的戾气可怖,几步走到榻前,却不敢碰她,顾不得她还在生气,用自己的外袍包裹了她的身躯,婵鸢方才还算平和的心态突然暴躁起来,她突然就恨极了他,拼命挣扎,也顾不得自己衣冠不整,用尽仅剩的力气,要从他怀里蹦下去。
沈玄苏偏不让她走,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硬碰硬。
最后,婵鸢败下阵来,她软乎乎地抬起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带着夜露寒意的颈窝里,声音愤怒中带着哭腔:“……你躲起来啊!你就让我死在外面好了,一辈子都别找我,也不用假惺惺地爱我,我不稀罕……”
沈玄苏身体一僵,感觉她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又气又急,却到底不忍推开。
他铁青着脸,抱着她大步流星地下了楼,放进了早已等候在外的宽大马车里,对墨风冷冷道:“收尾。”
还没来得及走的人全被扣住带走,一行车轮辚辚,驶向东宫。
狭小的车厢里,灯火幽微,婵鸢裹着太子的披风,缩在最远的角落里,脑袋垂得低低的,赌气不肯接近他。也不告诉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沈玄苏坐在另一侧,手掌握拳搁在膝上,手指的五块骨头都捏得发冷,他看着他的妻:“方才陆观澜对你做了什么?”
婵鸢昏昏沉沉的,不肯说话。
沈玄苏不能再问。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终结于婵鸢吐出的气息越来越滚烫之时。
这两股药力一结合,渐渐让她失去了意识,身子往一侧歪斜,疲惫极了,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披风柔软的绒毛里,侧脸红润却圣洁。
便是这样,她也不肯依偎着他?
“……”沈玄苏闭了闭眸,坐到她身边,用力把她连人带披风捞进怀里,声音低哑得厉害:“回宫就让御医来看,不许讳疾忌医。”
“不要你……”婵鸢不安,皱眉用手推他,他却不肯让步分毫。
婵鸢没办法,只能在他怀里窝着,一下一下点着脑袋,手指无力地蜷缩成一团,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体不停打摆子,嘴唇嫣红,脸色却苍白。
沈玄苏将她抱得紧紧的,对门帘外道:“再快些。”
太子难得催促马夫,马夫只得紧赶时间。
回了东宫,沈玄苏将她抱回寝殿,御医早就被赤宁喊来,他跪下,隔着屏风诊脉,又近前去看了婵鸢的舌苔面色,沉吟片刻,含蓄地回道:“太子妃殿□□内余毒未清,且受惊过度,气血瘀滞……需得调和阴阳,疏散郁结之气,方能无碍。”
说罢,年轻的御医脸皮微红,匆匆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便退下了。
沈玄苏听完,沉默片刻,在御医离开后,房里静了下来,他坐在床边,拉着她细瘦的手腕,轻声道:“鸢儿,莫怕,今夜都怪我,若不是我赌气离去,你也不至于出门寻我,落入圈套……你恨我,我且受着。只是我想知道一件事,姓陆的用哪里碰了你的身子?”
婵鸢抖了抖,抬眸看他,冷冷道:“……何意?”
“手碰的,断臂。嘴碰的,封喉。腿碰的,腰斩。若是都碰了你,便是五马分尸,孤要他的命。”他隐忍着泪意,手指顺着她的腕骨往上滑,停在方才陆观澜按过的小腹处。
婵鸢有些心虚,而他并未察觉,只是隔着衣裳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小腹,似乎那里面有他们的孩儿一般,他压抑着戾气,低眉哑声道:“还记得么,鸢儿?”
婵鸢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不得不说,她有些惧怕,尤其是见过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只好摇头:“没有……他只是喂了我药,说了些话……他说,晋王要选妃了,偏好哑女和盲女。你还记不记得,那年陆远志并夏骧案,画舫上那些被毒哑刺瞎的女子?”
沈玄苏的手在她小腹上一顿,眸色瞬间锐利起来:“记得。”
婵鸢将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红着脸,点点头:“还有谋反信,那些断了的线索……背后都是同一个人,所有看似无关的局,或许都出自晋王的手笔。陆观澜告诉我这些,未必安了好心,可他的消息,多半是真的。”
沈玄苏听她说完,沉默良久,眼底的冷厉渐渐褪去,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
他缓缓将她拥入怀中,力气紧得几乎让她窒息:“就因为这些线索,你就心甘情愿受他的侮辱……是我不该……不该一气之下走开,若今夜你出了事,我……”
他没说完,只用力闭了闭眼,手臂收得更紧:“……我便随你去。”
婵鸢被他勒得有些疼,只好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软下来:“你不要瞎说,我怎么可能会出事?陆观澜不会杀了我,刺客也杀不了我,我命大着呢。”
她这样说,心里却觉得,算了吧。
他也有他的苦衷,就像自己也不肯说重生一世一样。
他不说,以后她便不问了。
而且陆观澜重生了,仍是坏种,若是被他知道了沈玄苏也有可能重生,那么,那些前世今生的痴妄,将会成为其余人刺向沈玄苏的利刃,她不愿意看见那样。
从前都是沈玄苏谦让着她,这次,她也该谦让他。
婵鸢趴在他耳边,“夫君,你心里的那些秘密,你不想说,以后我也不问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觉得这样好累,我不想总是和你因为这些事吵架……我知道你是个顶好的人,这就够了。我也不想因此变得多疑敏感,如今的好日子来之不易,我很想和你一起好好珍惜每一天,就像今晚一样,我们吵得那么凶,却不知道险些就是生离死别,如果早早知道会有这一遭凶险,我就该拦着你,不许你出门,更不该说那些话气你……对不起,你的错,也有我的一部分,不能都怨你。”
沈玄苏的呼吸颤了颤,松开她一些,捧着她的脸,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带着微微的颤抖,极轻极温柔地落在她的眉心、眼睫,最后是嘴唇。
“有些事,时机未至。总有一日,我会全部说与你听。”他闭着眼,一滴泪砸在她脸颊上。
“好,我信你的就是了。”婵鸢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垂落的发尾,抱住了他,小声说:“要不要趁热打铁,去看看那些谋反信?兴许可以发现一些线索。”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沈玄苏把脸埋进她颈窝,搂住她的纤腰,哑着嗓子呢喃:“你身子吃不消,不要去了。方才九死一生,不好好卧床休养,反倒惦记着谋反密信。”
婵鸢的手指穿过他微凉的发丝,笑吟吟的看着他,“机会难得。晋王藏得太深,今日陆观澜漏出来的线索千载难逢,放过太可惜。我不走路,夫君背着我去,好不好?”
沈玄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知道她一旦打定主意,轻易劝不动。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罢了,真拿你没有办法。”
他微微侧身,脊背朝向她,微微屈膝,方便她攀上来,“只许看,不许劳神,半个时辰后必须回榻歇息。若是头昏发晕,立刻同我说,不得硬撑。”
“哦,知道啦。”婵鸢小心翼翼伏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后背:“走吧。”
沈玄苏托住她膝弯,缓缓站起身,而这肌肤相碰的一刹那,婵鸢一个激灵。
……看来那□□,今晚还是要太子殿下帮忙的。
殿外值夜内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推开侧门,低着脑袋不去看,掌起两盏琉璃宫灯,在前方引路。
婵鸢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东宫存放密档的静思阁。
阁门推开,满屋书卷案卷堆叠,烛火次第燃起,照亮桌案之上一摞从各处查抄扣押、还未来得及梳理的密信卷宗。
沈玄苏小心将她安置在一旁铺了软垫的坐榻上,又取来厚厚的狐裘,裹住她单薄的肩头,同她一起坐到案前,将一卷卷信函摊开。
婵鸢身子靠着他的肩头,目光落在纸上,二人并肩,一同翻查那些足以倾覆朝堂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