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有些冷,不过依偎在一起就没有那么寒冷了。
时序将临入冬,沈玄苏见婵鸢看得认真,便去架上取下一件蓬松柔软的狐裘大氅,回身走到她身侧,轻轻展开,将大氅兜头拢在她的肩头。
婵鸢被暖融融的裘毛裹住周身,舒服极了,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将裘氅往身上又裹紧了几分,复又垂眸,继续埋首翻阅桌案上堆叠的信函。
沈玄苏便挨着这团毛茸茸的小毛球坐下,肩头几乎贴着她的肩头,分过半片烛火,一同落在卷册之上。
婵鸢看了会儿信,秀眉缓缓蹙起:“上次也是这样,这些信函从表面上看,大多是寻常的家书、账目往来、甚至还有几封风月场中的酬唱诗稿。字句之间温文尔雅,措辞得体,若不经心,只会当作哪个文官的私信随手掠过,可我今日再看,隐隐觉得不对了。你看这封。”
婵鸢伸出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说是采购南珠的商函,可南珠产地只有合浦一地,这封信却先后提到了‘漳州港’、‘登州码头’、‘江陵渡口’……南珠从合浦北上,走长江水路到江陵转运最便捷,何须绕道漳州、登州?多出来的路程,船资运费都要翻倍,商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沈玄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长睫微垂,沉吟片刻:“除非这些地名别有他用。”
婵鸢又抽出另一封,是一张质地柔薄的花笺,写着几行风月小诗,落款处浅浅画着一枝桃花,是某位青楼名妓的手笔。
“这诗中写到「三月春深,桃溪水暖,郎君何日渡江来」,读来不过是闺阁相思,可将诗句与方才的商函对照,便能猜想:三月春深,指时间。桃溪……便是云京外的桃花渡口。下面诗文里的——江陵、漳州、登州……这些地名如果拆开,取每封信的第二个字、第三个字,似乎能拼出什么。”
沈玄苏目光一凛,立刻铺开纸笔,将信函逐封编号,把有疑点的字词一一誊录下来。
婵鸢就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列组合,渐渐地,纸上浮现出几行断断续续的短句:
“……粮道……北境三镇……冬至之日……”
“能看懂的不多,但是冬至之日应当不错。”婵鸢心里一寻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
沈玄苏道:“夏骧案中那些画舫女子,你可还记得她们被毒哑刺瞎的具体时间?”
婵鸢闭上眼回忆:“当时呈报的卷宗里提过,最早的一批出现在四月,后来每一月左右就有一批新人被送进画舫,前后共有四十三批。最后一次……是前年的上巳节前后。”
“每次换新人的时间,和这封信上提到的几个节点相差不多。若把那些女子当作一种标记,那这些信件里提到的时间地点,有可能就是一种传讯息的手段,从外地进贡女子,送去画舫。”
“可这些地方天南地北,怎么连成一条线?”婵鸢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地名,忽然一滞。
漳州、登州、江陵、桃溪渡……
这些地方在地图上看似散落各处,可若把它们都与骊山郡三镇联系起来……她猛地抓住沈玄苏的袖口:“粮道!宣州、永州、长陵三镇驻军的粮草供应,走的是漕运。漳州和登州都在沿海,有海船,江陵是长江枢纽,桃溪渡连接着通往西北的陆路驿道……”
“他的目的不止是让我的驻军地断粮,”沈玄苏接过话头,声音沉下去,“他要占据我的领地,陆上布局,私下遍布水陆要道,若同时发难,能截断南北通信、阻遏援军、掐死粮道,到时候三镇便成孤城,外面的援兵进不去,里面的军报送不出。两月之内,边关必乱。”
婵鸢顺着他的思路道:“边关一乱,朝廷就要调兵平叛。而能调动的兵都在西南……西南地区是晋王的驻地,那些兵,大部分在晋王手中!”
电光石火间,婵鸢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沈玄苏当初为何坦然接纳陆衡倒戈,愿意向陆氏递出橄榄枝?
陆家与虞氏根基盘根交错,势力盘踞东南半壁,若是能将这两大家族尽数握入手中,对太子稳固朝局而言,无疑是天大的裨益。
虞氏如今虽经几番倾轧已然颓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宗族门生遍布东南州县,财力底蕴尚在。借着二皇子受封重王一事,虞氏攀附王爵,得以苟延喘息,暗中依旧在收拢旧部,静待死灰复燃的时机。
而陆氏,世代在东南、云京两地为官,族中子弟遍布地方府衙,手上还握着东南数处卫所的部分兵权。
陆观澜身在晋王麾下,是安插在朝堂中央的一枚关键棋子,可陆氏宗族内部本就并非铁板一块,陆衡一支与陆观澜早已生出派系隔阂,族中不少人不愿彻底绑死在晋王这条船上,日夜忧惧一旦晋王事败,全族跟着覆灭。
沈玄苏接纳陆衡归降,也不是轻信陆衡一人的投诚,他是要借陆衡这把刀,撕裂陆氏的宗族立场。
他可以扶持陆衡在族中夺权,分化陆家,把陆氏一分为二,一部分为己所用,另一部分,便可顺藤摸瓜,揪出陆氏私下和晋王暗通款曲的罪证!
只要陆氏倒向东宫,东南的半壁格局便直接改写。失去陆氏的呼应,喘息苟活的虞氏也是孤立无援,没了外援支撑,便是釜底抽薪,再难掀起风浪,东南钱粮、地方吏治尽数归入掌控,往后对付晋王,太子便少了一处最雄厚的后方隐患!
心念一通百通。
婵鸢抬眼看向身侧垂眸翻阅卷宗的沈玄苏,并未言语。
先前她还满心忌惮,担忧这是陆观澜布下的圈套,如今才懂,他这未雨绸缪的本事太赫人了。
这已经超出了重生与否的范畴,他也不是看不出风险,而是这一盘,值得他赌上一赌。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的侧颜,暖融融薄薄的光晕笼住他秀丽的眉眼。他微微蹙着眉峰,细细推敲信上的字句,墨色瞳仁倒映着纸上墨迹,静谧而又浸着寒霜,星火似的烛光落进眼底,恍若谪仙坠落凡尘,为俗世间权谋血海烦扰,连忧愁,都美得惊心动魄。
婵鸢心里漫开一丝怅然,一边为这美貌感叹,一边心想,原来这人朝堂之上的每一次接纳、每一次妥协,都不是简单的用人取舍,他啊,步步皆是算计。
他对她,也是有算计的吧。
沈玄苏那边又看完了一部分,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十指交扣,垂眼,整肃道:“这些密信的加密方式,是用地名、时令和典故替代真实信息,像是行话切口。写信的人之间必有对应的暗语册子才能完全破译。你我手头没有那本册子,能拼出个大概,已是侥幸。”
“但拼出来的这一角,足够让我们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婵鸢抬眼看他,“这些都有时间地点可查,只要派人盯住这几个关键节点,在他们动手之前,让西窗抢先把晋王的暗桩拔掉就行。”
沈玄苏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行。但动作要快,而且要隐秘,不能让晋王察觉我们已经摸到了他的脉络。”
婵鸢身上忽冷忽热,药力的余劲还未全然散尽,她强撑着不适,默默把狐裘又裹紧了几分:“这还用说么……”
沈玄苏眉头一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夜风携着寒气涌入,远处东宫的灯火连成一片,映在飞檐翘角的琉璃瓦上,明灭不定。
他回身看向婵鸢,目光深邃:“最西边的长陵镇守使,上月刚递了告老的奏疏,我还没批。若晋王的人在那之前控制了长陵,整个西北门户就打开了。”
“他未必已经得手。”婵鸢勉强撑着坐榻直起身,“长陵镇守使姓何,是员老将,在边关二十余年,手下亲兵大多是本地子弟,晋王要渗透不易。但如果他的暗桩先断了长陵的粮道……”
“两个月断不了粮,但能让军中上下怨声载道,人心浮动。”沈玄苏合上窗,走回案前,“何老将军忠心可鉴,可他麾下若有人被收买,粮草调配出了纰漏,上头的弹劾奏章一封接一封递进京城,朝廷压不住,就只能撤换主将。”
婵鸢知道他心里又暗自筹谋了,就没出言打扰他。
是啊,这人天生是刀尖上行走的性子,那双眼含着沉沉的算计和警惕,没有半分方才在寝殿里抱着她流泪的柔软。
可他仍然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君。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婵鸢开口道,“是抢在晋王动手前,把长陵粮道的暗桩找出来。第二步,传信给何老将军,让他心里有数。第三步……”
她歪了歪头:“你说,晋王选妾的事,会不会只是掩人耳目,那些客人都是当朝权贵,失了乐子,心有不满?”
沈玄苏挑眉看她:“你想?”
“晋王既然要摆出选妃纳妾的架势遮掩耳目,那我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婵鸢折起那封花笺,塞进袖中,“晋王既然偏好哑女盲女,那些被送去的清白姑娘未必个个心甘情愿。若有谁家女儿不愿入府,便可寻个由头介入此事。让蓝峥把她们的户籍卷宗也调来。看她们被毒哑刺瞎前,是从哪条街、哪户人家被买走的,若能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或许能找到替晋王挑人的牙婆或人贩。人贩子嘴松,比晋王府的幕僚好撬。”
沈玄苏静静看了她片刻:“借这事接近晋王府,打探暗桩布局,这主意是你方才现想的?”
“不然呢?”婵鸢理直气壮,“被绑了一晚上,脑子反倒灵光了。”
沈玄苏不说话了,只是俯下身,把她连同那件厚厚狐裘一起抱着,平平放在书架后的软榻上,抚摸着她的脸庞,感受到她的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