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小声抗议:“你还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四周都是层层古籍,圣贤之地,怎可行此艳事?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说了,我那药效还没到撑不住的地步,咱们再看看……”
沈玄苏的声音裹着笑意,低低地压在她发顶,“不成。再让你熬下去,御医该弹劾孤苛待太子妃了。”
婵鸢耳根倏地烫起来,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些,不再吭声,任由他吻着她,抱着她,深深疼爱着她。
檐外寒鸦早已散了,一弯冷白的月牙清清凌凌地挂在天边,回廊尽头的琉璃宫灯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越过薄薄的窗户纸,随着夜月流云、水光潋滟,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层,一路铺向静思阁的深处。
书架重重,烛影摇曳,婵鸢陷在他怀中,眼尾泛出薄薄红潮,心底惴惴,总怕值守宫人贸然推门进来问询起居,那她当真无地自容。
尽管如此,沈玄苏仍旧渐渐沉溺于此,婵鸢抓着柔软的狐裘,眼睁睁看着月上中天,越来越亮。
也不知道沈玄苏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汗湿的间隙里,他静静地道:“鸢儿……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可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不论前世或是今生,我都只是为你而来,也只为你一人。今日你说,心中并无陆观澜,我很欢喜,抱歉,是我自私,我不希望你心中有别的男人,只想霸着你,占着你。”
婵鸢垂了垂眼:“夫君……不要这样说。”
前世那些纠葛,陆观澜、景飞焰,那些未曾降生便消散的骨肉,沈玄苏一概不知。
此刻他掌心温温贴在她腹间,那份期许分明清清楚楚……
他想要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她暗自攥紧了衣襟。
万幸,前世那些强加于她的苦楚,今生沈玄苏一无所知。
若是知晓,他必会痛彻心扉,会煎熬,会耿耿于怀。
她万万,不愿看见他那般伤心模样。
……烛火燃得大半,灯芯结出厚重的灯花,噼地轻响一声。
一室缱绻缓缓归于平息。
狐裘半散,软软堆叠在软榻的边角,婵鸢浑身乏力,懒懒蜷在沈玄苏怀里,呼吸还微微发颤。
窗外夜风穿过窗棂,低低呜呜掠过廊下,沈玄苏半支着身子,怕压到她,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抚过,替她顺匀气息。
他鬓边发丝散乱,几缕墨发垂落下来,蹭过婵鸢发烫的面颊,婵鸢闭着眼,耳朵还时时刻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依旧心有余悸。
过了许久,听外面始终安安静静,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她往他怀中又缩了缩,鼻尖蹭过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子,先前翻阅密信时紧绷的心神尽数卸去。
“都怪你。”她嗓音又轻又哑,留有一丝倦倦的嗔怪,“这下好了,圣贤书卷就在身旁,我往后再来静思阁翻案卷,都要想起今夜。”
沈玄苏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低头,唇瓣轻轻蹭过她的发顶:“那便记着也好。往后每一回翻看密档,都记得孤在此处待你。”
他扯过滑落一旁的狐裘,仔仔细细将她裹严实,把漏出来的肩头手腕一一拢进柔软的皮毛之内。
婵鸢闭上眼睛。
夜里的寒气依旧会钻,可被他这样圈抱着,便什么寒意都侵不进来。
她眼皮沉重得厉害,却不肯就此睡去,她微微抬眸,望着沈玄苏的侧脸,烛火昏柔,磨去了他朝堂之上所有冷硬凌厉,余下的只有卸下全部铠甲之后的温和。
她轻轻描摹他下颌的线条,小声开口:“方才说的布局,长陵粮道,还有牙婆人贩那条线索……明日一早,便要安排下去。”
“我记得。”沈玄苏握住她作乱的指尖,拢在掌心捂热,“西窗暗卫我已经有安排,只是今夜,不谈朝堂。”
他俯下头,吻了吻她疲惫的眉眼,“你今夜受惊吓,又耗心神,该歇一歇。”
婵鸢轻轻“嗯”了一声,脑袋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其实她很想同他全盘托出,可一想到方才他那句,无论前世今生,只为她一人而来,话到唇边,终究又悄悄咽了回去。
有些伤痕,她宁愿自己永久封存。
“沈玄苏。”她闷闷唤他一声。
“我在。”
“就算往后风波再大,我们也不要像之前那样,赌气分开,好不好?吵归吵,别把彼此扔在险境里。”
沈玄苏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不会了,此生绝不……先前皇陵那一遭,已经足够剜我的心。”
婵鸢放心了,有些昏沉,沈玄苏怕她睡在软榻上受了凉,便侧身躺着,让她完完全全偎在自己怀里,狐裘将二人一并裹住。
他没有阖眼,只是睁着眼,望着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一遍遍缓缓摩挲她的发丝与手腕上浅浅残留的绳痕。
……那道勒痕时时刻刻提醒他,昨夜她离死亡离屈辱,曾经那么近。
婵鸢困意汹涌上来,半梦半醒之间,还呢喃似的碎碎念:“……冬至,要小心冬至……”
“我记着。睡吧。”他低声应着,伸手捻灭了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铜灯,燃着一点微光,足够照见她安稳的睡颜。
偌大静思阁,万卷藏书,可这一方软榻之上,暂时没有储君,没有太子妃,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前世今生的血海纠葛。
等婵鸢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彻底沉入睡梦,沈玄苏才缓缓睁开眼。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安睡的模样,眼底温柔之下,藏着一层痛楚与孤绝。
有些秘密,他同样没有说出口。
他记得前世所有,他是死过一次又重新来过的人……他记得前世失去她时,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
因而,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子,他不是不愿说,是不敢。
怕一旦揭开,一旦历史重演,重蹈覆辙,那么,连眼下这样相守的时光,都会碎掉。
今夜她选择不再追问他的秘密,可他心底埋藏的过往,亦是如山沉重。
他的筹谋与算计,若是被她全然知晓,她会恨透了他吧?
夜色漫漫,藏书阁之内,一灯如豆,沈玄苏隐忍着伤情,与她相拥而眠,只想一梦三生,洗却她所有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