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茶摊。
“来，清清火。”
戴着斗笠的男人端了碗茶放至桌上，他肩头的小鸟乖得不像话，溜圆的眼珠子转了转，也学着自家主人说话：“喝茶！喝茶！”
桌前的男人喝下一口茶，别着一条腿，俊朗的脸上浮现怒意，道：“微生尧他什么意思？不用议？他是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了？”
这二人正是刚从临裕回来的咸无萧和逢雨来，回程路上因雨耽误了时辰，逢雨来执意快马加鞭赶回来，夜深时遇到劫匪摔了腿，好在咸无萧赶到救下他，用轻功背他回来。
这比骑马还要快些，提前半日到达皇城，刚到家门口就收到微生尧的信，明显是不愿多谈的意思。
气得逢雨来直呼其名，恨不得冲进仁正殿与他哥好好理论一番。
“嘘。”咸无萧食指轻放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瞥向他那条伤腿，“我让你别天黑赶路，扭头你牵马就跑不见了，遇到劫匪了吧。要说一条路走到黑，你和你哥没区别。”
“得了，你就给我添堵。”逢雨来拧着眉，往城门口一瞅，“马车来了。”
因逢雨来的腿不方便，咸无萧便知会敖俊友带辆马车来。
“首领！”
敖俊友刚从御林军军营出来，身上黑甲未卸，四周的人见了这架势，连忙散开。
咸无萧背逢雨来上马车，不忘给敖俊友贺喜：“明天你就是黑甲卫首领了，我嘛，要去当阁主咯。”
“无萧哥，你别打趣我了。”敖俊友听到车内坐稳的声音，驾马车往城内去，笑道，“我御林军这边还忙不过来，你还得多当一阵。这些天御林军和黑甲卫重组，真的累死个人，还好你回来了。”
咸无萧一向服从军令，并无多言，倒是祁鸿雪敏锐捕捉到其中的人事调动：“兵部尚书不是祁鸿雪吗？他对御林军死抓不放，怎么黑甲卫和御林军重组了？”
瞧敖俊友满面春风的模样，应是黑甲卫占了上风。
“王爷，您出门一个多月，可没有看到好戏，那祁鸿雪可是栽了个大跟头。”敖俊友顿了顿，赞叹道，“多亏了凤君陛下。”
咸无萧瞟了眼身旁人。
“看什么看？”逢雨来回他一个眼神，坐直身子，“说来听听。”
逢雨来是当今天子胞弟，安王过世后由微生尧抚养长大，随军出征，进言献策，一样不落，敖俊友都看在眼里，也不把他当外人，如实道来南山刺杀双帝作战、凤君借陛下假病之事操棋，祁鸿雪被调去吏部的事。
他说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进而总结道：“我算是明白了，人不可貌相，凤君陛下真是厉害。”
逢雨来没有接话，咸无萧打破沉寂：“午时了，咱们先去满春楼搓一桌子。”
“就想着吃。”逢雨来从若有所思的状态里回过来，“去满春楼。”
马车拐了一个弯，向桃花街行去。
咸无萧喜欢去满春楼，并非因它是华贵之所，实际上整条桃花街大多是平头百姓，这满春楼胜在饭菜新奇，时不时还有新花样儿看。
“这是凤君之前说过的。”咸无萧扶逢雨来进入楼中，有意无意挑起这个话题，“不然我都找不到这么好玩的地方。”
逢雨来按住眉心：“咸无萧，你故意的是吧？”
“不破不立嘛，你要不说说你讨厌凤君什么地方？”
“谁讨厌他了？不要把个人喜恶置于国家大事上……”
话音未落，“梆梆梆”的拍子声响起，一人唱道：“恨天公忒恁薄情，既许他金榜题名，又何苦困我残灯？他跨马游新亭，我扶头翻旧卷，两样飘零。
病来时咳碎一帘花影，醒后仍磨穿半砚寒冰。春也难争，秋也难争，偏妒煞天骄，捱不过残更。”
似词非词，曲也只由拍子伴奏，真是稀罕玩意儿。
咸无萧丢了碎银过去，与掌柜打招呼：“张掌柜，这是又寻了什么好玩的？”
“咸首领大驾光临，真是好久不见。”张掌柜笑道，“哪有寻好玩的？这不是三年一秋试要来了，有学子提前来了皇城，左右无事，便写了小曲儿赏乐，也能赚点银子。”
按理说旧品试是不用来皇城的，但新品试多了两试，需要用纸笔作答，有些学子提前来是给考官投“试”的，好在才试里得到照顾，或者直接被举荐入官。
逢雨来问：“那曲子叫什么？听着不像世家子做的。”
“世家公子哪里会来这里？都是些家贫的学子。”张掌柜拔高声音问，“那个曲……仰柳公子，你那曲子叫什么？”
仰柳公子缓步上前，温声道：“妒天骄。”
“妒天骄？”逢雨来为这个直白的名字感叹，“天骄是谁？谁妒天骄？”
“天妒天骄。”
“天骄承天命，天为何妒天骄？”
“天骄承天命，可乌云蒙蔽天的眼睛，故而天妒天骄。”
仰柳公子答得流利，上楼订雅间的敖俊友下楼喊道：“王爷，首领，请上来吧。”
“啪嗒。
”张掌柜打算盘的手指停下，他们可能不知道王爷是谁，但王爷两个字已经足够吓人，尤其是仰柳如此直白地说出那句话。
相比张掌柜的慌乱，仰柳公子虽有震惊，但马上镇定下来，行礼道：“草民无眼，见过王爷。”
逢雨来那装束谁看得出他是王爷？说是落魄书生还差不多。逢雨来这些年当落魄书生当惯了，毫不在意道：“起来吧，你那曲子不错。”
“谢王爷。”
“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位天骄是指谁？”
逢雨来这话便有些多此一问了，这类诗词曲放在落魄学子身上，定是感叹怀才不遇的自己。
见仰柳公子尚犹疑，逢雨来温和解释：“兄台不必紧张，同为读书人，我是觉得你唱这曲的时候，像是在怀念什么人，不知道我这个感觉是否正确？如有冒犯，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