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糯上一世遇到师傅，是在她回国之后。

当时她的西餐技艺已经出神入化，所以她周游世界巡厨，四海为家。

有一天却忽然发觉，自己连家乡菜的本味也做不出来了……

阿婆教她的煮干丝，她竟然在吊鸡汤时，不自觉地往里面加了香草束，出锅时还顺手撒了一把欧芹。

尝了一筷子，余糯突然被这股不中不洋的味道打击到了。

她要回家，她要学中餐。

回国后，余糯进了当时申城最好的酒店担任西餐主厨，第一天出餐，顾客们都很满意，只有一位穿着朴素的银发老太太对着菜品破口大骂。

余糯不恼，甚至立刻理解了对方不满意的地方，迅速调整后重上了那道菜。

老太被哄着尝了尝新上的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周她每天都来，换着花样点余糯的菜，然后破口大骂，并欣然吃掉余糯调整后的菜。

一来二去，老太眼中都藏不住对余糯的赏识。索性不演了，询问余糯想不想当自己的关门弟子？害怕余糯当自己是骗子，还将自己一页纸都写不完的身份通通自曝，几乎是求着余糯拜了师。

回忆中的那个银发老小孩，如今却以大约50岁的形态出现在余糯眼前。

*

余糯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师傅，一套洋气的小翻领西装，还烫了时兴的卷发，一头黑发里只有零星几根白色。

师傅双手环抱胸前，拽拽地伸着腿站着，像女王一样睥睨着余糯简陋的摊子。

余糯嘴角弯弯，手里包馄饨动作不停，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师傅不放。

似乎是视线太过强烈，师傅也有点不自然，开口问她：“看我干嘛？”

“不来一碗吗？”余糯一边下馄饨一边问道。

中年男也喊道：“何以芳，来一碗吧，我们是来助商的，姿态不要那么高。”

“不用了，一路上吃太多，我不饿。”被点名问候的师傅显得有些厌恶，回答完还背过身去走远了两步。

比起想要远离她，师傅似乎更像是想远离这堆同行人啊。

说话间，余糯配好了汤底，舀起一勺汤浇入碗中，瞬间激得鲜辣粉的微呛味弥散开来，围观群众显然也闻到了，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余糯将馄饨盛入汤中，一碗馄饨就做好了。

汤缘缘立刻端碗，给落座的贵客们放至面前。中年男、狗腿小伙、眼镜男……怎么还有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是那天和余糯大伯一起吃饭的杨主任吗？他怎么也在这。

但汤缘缘还是不失礼貌地跟人打了招呼，杨主任略显尴尬地回应了一下，显然不记得她是谁了。

不记得也好，来的都是客，只要不给她们找麻烦就行呗。

汤缘缘完成任务，又拿了一块煤，加进火焰不大的炉子里。

目睹了一切的余糯：“眼里这么有活？”

汤缘缘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地说道：“那当然，姐姐什么活都学得很快哦。”

余糯：…………

这个女人，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容易被误会啊。

余糯在心里擦了把汗，继续道：“那你来配汤底。梅干菜、蛋皮丝、小葱，还有……都知道吧？”

“嗯嗯！”汤缘缘很兴奋，立刻拿出空碗，开始配料。

余糯心里直嘀咕：……莫非自己想多了？

*

被喊领导的中年男人首先动筷，他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只饱满的馄饨，简单吹吹后一口咬下，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馄饨的鲜美超乎了他的想象，外皮薄而不软，反而很有弹性地裹着内馅，里面细腻的肉泥裹着清新的菜碎，丰富了口感又提升了鲜味。而汤汁里的鲜辣粉更是点睛之笔，不仅用丝丝辣味中和了肉的腻，还让后味在口腔里回甘，让人想不停地吃下去。

他是喜欢馄饨的人，但吃了这一碗，他才发现他以前白活了。

世上竟有如此美味?

男人食指大动，原本慢条斯理的动作变得极快，馄饨一个接一个吞咽下肚。

其他人看领导动筷，也纷纷跟着开动，吃进嘴里的一瞬间也纷纷惊呆了……

狗腿小伙本来眼神紧张，害怕领导不满意他找到的摊位，现在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挥动勺子吃了起来。

领导旁边坐的眼镜男笑得谄媚，他本来打算吃上一口，就借馄饨再跟领导攀谈几句，结果现在根本放不下筷子，一个接一个馄饨往嘴里扒。

打官腔嘛，啥时候都能去，可这馄饨要是错过了热乎的时机，那就不香了！

于是，场面一度诡异起来。

七八个身着正装的人，一句话都不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碗。像饿了几年似的，急呼呼地吹凉馄饨，飞快地咀嚼吞咽，然后瞄准下一颗馄饨。

围观的人都惊了，这些人一看就有头有脸，总不至于给这个小摊当托了吧？

所以这馄饨，真有这么好吃？

*

冷眼旁观的何以芳有点好奇，但是她确实吃不下一大碗馄饨。

一大早就跟着视察团逛早市，进行了一番填鸭式进食不说，那味道也都良莠不齐……大部分是莠吧。

搞得她现在肚子撑得难受，心情还极差，只能多站会消消食。

这小姑娘的摊子干净，人也利索。仔细看看，那些馅料啊馄饨皮的，竟然看起来水准异常的高。

好奇，真的很好奇。

何以芳揉揉胃，慢慢挪到了摊前：“那个……能要两三个尝尝吗？”

“当然。”余糯笑了，她就知道！她师傅宁愿撑死，也绝不能放过好奇的食物。

刚才她就发现师傅一直好奇地看着这边，肯定忍不了多久的。

余糯手下加速，快速煮好三只馄饨，装碗递给师傅。

何以芳接过，只见小碗里漂着三只圆滚滚的馄饨，白里透红，拖着绉纱般的尾巴，顶着梅干菜和蛋皮丝，精致又漂亮。

虽是小份，却没有任何一处懈怠。

何以芳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态度。接着咬下第一口，眼睛用力眯了起来。

余糯心里咯噔一下。多少年没看见过师傅眯眼了，竟然下意识还会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