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眯眼，意味着师傅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味蕾上，像扫描仪一样寻找食物的漏洞，然后像轰炸机一样输出这份食物的不好之处。

刚相遇的时候，师傅每天都要对她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审判，后来慢慢次数变少，直到师傅将自己引荐为国宴总厨，她就再也没看见过师傅眯眼。

不过，余糯现在很自信。除了煤炉灶不能精细控温之外，她自认是万无一失的。

果然，何以芳表情已经全然松弛，眼睛轻轻地闭着，嘴里细细品味着这美妙的味道。

一切原料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能吃出每一样肉与菜的本味，却又不喧宾夺主。汤料的搭配也是大胆又合适。梅干菜应该是只腌了两天的，入味而不失爽脆，实在是妙。

再次睁开眼时，她郑重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余糯。”

“要不要和我学厨？”没等余糯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我不是骗子。我叫何以芳，现任烹饪协会常务理事，申城新锦酒店行政总厨……还有什么来着。不重要了，只要你相信我不是坏人就行。”

余糯了然一笑，她就知道师傅要来这一出，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她摆摆手：“我相信。但是……不用了。”

何以芳很惊讶：“为什么？？”

还没等余糯回复，人群外又挤进了三个不速之客。

*

“怪了，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周亮扒开人群，一眼看见了余糯的所在，人没到，嘴先到：“侄女，还没开张吧？不着急，大伯来给你捧场了。”

进入包围圈，周亮才发现打脸了。余糯哪是没开业啊，她小小的摊位后面，两张桌子都坐满了，其中还坐着他心心念念巴结的杨主任……

不用多说，周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绕过了侄女，转移了目标，大步向正在囫囵吞枣的杨主任走去：“哎？杨主任，好巧好巧。您来照顾我侄女生意啊，多谢多谢！”

杨主任看他一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继续低头大吃，没空理他。

周亮一看杨主任笑了，更是来劲：“哎呀，我侄女给您献丑了！她就是县城的摆摊水平，上不了什么台面。不值得您纡尊降贵，亲自来这里吃。要不我请您去国营饭店吃一顿，给您赔罪？”

自顾自说完一大堆话，他才发现两桌食客不约而同，都用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眼神盯着他。要是眼神能甩人刀子，恐怕他现在已经被扎死了。

何以芳也面色不善，翻了个白眼：“余糯的馄饨拿不出手？那我也趁早辞职算了。在她旁边开个摊子和她一起摆呗，反正都是县城的摆摊水平！”

坐着的两桌人顿时大跌眼镜，他们吃得出馄饨美味，但没想到平时毒舌的淮扬菜魔头，竟然出言维护陌生人？还说她的水平和自己有得一拼？评价也太高了……

周亮突然被眼神攻击，又被不知道哪来的女人呛声，面子立刻挂不住了：“不是，你哪位啊？”

说完，才发现杨主任疯狂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闭嘴。

周亮：？

中年男人脸色一黑，站起身来发话：“这位先生，如果你不尊重你的侄女，就不要来打搅她做生意。”

杨主任没办法，赶紧出面打圆场。：“咳咳……小周啊，这就是你说的绝活吧？你想用你侄女的手艺来承包厂里的早餐是不是？哎呀这下肯定八九不离十了。”

毕竟周亮是厂里的人，杨主任也不想让申城来的这帮领导看低他们罐头厂。

周亮后知后觉，顺着杨主任的话往下说：“……哎，对、对……”

余糯冷笑一声，直接跟周亮撇清关系：“不是，大伯没有带我参与。而且，我准备自行投标。不只有馄饨，还有其他的……东西。”

中年男人摇摇头，斜了周亮一眼。又缓和缓和脸色，和蔼地对余糯说：“小姑娘，年纪轻轻，功夫深得很。以后，不得了哦……”

接着从口袋掏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掏了一张印着人民代表的十元纸币递给她。

余糯和汤缘缘均是一愣，这么大的面额，她们找不开。

看出她们的担心，男人呵呵一笑：“不用找了，就当是我的投资吧。”

其他人也心领神会，这么好的拍马屁机会，怎能不立马跟上？

于是，明明一份馄饨只要四毛钱一份，这些人却硬是给了余糯将近五十元。

周亮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杨主任直接拉走了：“走，小周，我们回厂好好聊聊。”

何以芳望了望走远的同事，叹了一口气。

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了个地址给余糯：“拜师的事再说，但……你一定得来申城发展。”

又在皮夹里取了二十块，连同纸片一起塞给余糯：“到时候来这里找我。”

说完不等余糯回应，就潇洒转身，追赶大伙的脚步。

***

目送一伙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汤缘缘终于松开了掐自己胳膊的手：“我没做梦吧……这么多钱？？”

余糯看着她胳膊上刺眼的指甲印，默默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怎么对自己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啊。。。

“你再点点？”余糯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汤缘缘，又目睹她颤抖着数完了钱，接着将钱郑重地放回案板下带锁的暗格。

接着激动地原地蹦了两下，欢快地去收拾桌子了。

*

再次回过头来，方才站得远远的围观群众，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紧紧挤在她的摊前，离余糯仅有咫尺之遥。

余糯抬抬眉毛，搞不懂这是要干什么？

“呃……老板。还卖四毛一份不？”一个扛着麻袋的阿姨紧张发问。

“当然了。”余糯有点莫名其妙，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不涨价？”另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士也出声询问。

“当然。”

听到肯定的回答，一群人面面相觑，一哄而上。

“老板，我要一份！”

“我也要！”

“老板给我打包三份生馄饨我要带回去！”

“老板我要三份现吃！”

“你要不要脸，一个人想占多少桌子！”

“你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