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裴洪健的葬礼是由许霄远一手操办。
裴玥的状态很差,几乎全程都是跪在灵堂前。葬礼办的不是很盛大,因为毕竟还处在过年,来吊唁的人也不多,正月里大家都觉得不太吉利。
有人前来祭拜,裴玥就和那人面对面弯腰叩首。最终是裴玥亲手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埋入了镇子后面半山腰的黄土地里,一切完成,也才过去了半天。
所有人都走后,老宅的院子里空荡荡,满庭院的纸钱白花花在地上被风吹卷,裴玥伸手去抚着那还在不断撒着白纸片的纸钱树,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边还未离开的许霄远。
许霄远在这几天做了不少事情。
锅里还剩下中午摆席时煮剩下的饺子,裴玥来到厨房找了个塑料袋,装了二十几只饺子,出门走到了许霄远身边。
他把饺子给了许霄远。
“谢谢。”
“.…..”
许霄远望着裴玥,接过饺子。他动了动嘴唇,呢子大衣的领子在风中摇摆,身后的白蒙蒙的天空。
“不客气。当年裴叔叔对我也是挺好的。”
“.…..”
两个人互相沉默了许久,裴玥低着头,他忽然开口,问许霄远,不回去陪程铭吗?
许霄远愣了一下。
随即他下意识回答道他,
“下午就回。”
“.…..”
裴玥背过身去,拿起扫帚扫着地上的纸钱,他的背影又单薄又孤独。扫了一会儿,裴玥再次站起身。
当他再次回过头去时,看到身后已经没有了人影。
裴玥又将院子收拾了整整一下午,为了出殡而推倒的土墙也将将重新糊了一个。做完这一些事情,裴玥回到屋子里。
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的白色孝服还没脱,躺在了父亲生前睡觉的床上。头顶是用报纸糊的墙,裴洪健后面几年把镇子里的房子给卖了,就一直住在老房子里。玻璃灯泡下的报纸文字在天边旋转,裴玥被转的有点晕,他索性拿胳膊挡住了眼皮。
挡了一会儿,眼泪忽然就顺着孝服的袖子,流淌进了被褥里。
晚饭裴玥简单对付了点中午的剩菜。
吃完饭,裴玥便打起精神,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
其实十年不怎么联系,裴玥对父亲的感觉已经很淡了。
就像父亲的去世,完全没有母亲去世时那么痛。他想父亲应该也算是解脱了,毕竟母亲去世后,父亲就一直浑浑噩噩、酗酒为生。
裴洪健所有从原来筒子楼的家里搬过来的箱子,都放着过去母亲喜欢看的书、两个人工作时留下来的物件。裴玥整理了半天那些东西,甚至还翻出来了父亲存放的他过去十年里每年给父亲送回去的钱。
所有的钱都放在牛皮纸袋里,分文未动。
裴玥看着那些被叠的整整齐齐的自己写给父亲的道歉信,连封口都没拆开过。他的心中还是涌上一股苦涩的滋味,他想起父亲很多年前其实也骑着自行车接着他从单位回家过,也在母亲值班的夜晚陪着小小的他睡觉过。
收拾裴洪健放在电视柜底下的一只红色木箱子时,裴玥从里面忽然翻出来了一个用军绿色布包裹着的文件袋。
军绿布包上面印着“人力资源局”的红色漆印,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母亲去世前,裴玥的父母都是人力资源局的公职人员。裴玥不知道这个东西他应不应该打开看看,小时候他是铁定不敢动的。
但,眼下爸爸妈妈都已经不在世了。
裴玥思来想去,觉得这些东西既然这么多年也没人来拿走,应该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他便取了出来。他想着如果父亲还有什么留存的东西,如果没什么用处了,他就去给他注销。
裴玥打开文件袋,解开了缠在白轮子上的麻线。里面是一沓拇指厚的手写材料,纸边的磨损表示着至少放在里面七八年之久。
材料的最上方,是一封举报信。
裴玥拿了起来,勉强能辨认出这应该是裴洪健的字迹,抬头日期印着的是2012年的十二月,是他念高三的那个冬天。
抬头是印刷的所以字迹还能看得出形状,而下面的手写字由于时间久远,钢笔墨都化开来,真的看不出来究竟写了些什么。公职单位写一些举报材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裴玥实在是看不出来,就把那信先放到了一边。
信下面,放着的是一张倒扣着的六寸相片。
2012年数字相机已经很流行了,但柯达胶片机仍旧是很多古朴的公务单位留照纪念的首选。相片应该也是贴合举报信的“物证”,因为照片背部的字迹是裴洪健写的落款。
“2012.12.23,落城市中心医院。”
裴玥翻开了照片,扑面而来的竟然是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拿起照片仔细看了一番,确定照片上的这个穿着梧桐一中校服的少年的确是当年十八岁的许霄远。
裴玥的脑袋在寂静的老宅里轰隆隆炸开。
许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