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雨,倾盆至,落尽繁花。
人亦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吾之屋,如此。
我逗留在一处偏远的破旧木屋当中,屋中只有从前主人家遗弃的书籍。其人应是不爱阅书之者,为何?因为书的表面布满了污垢不堪,其内页却崭新整洁。更何况,好书之人是不会丢弃珍爱的书籍。
其实呢,我也不喜这些书。我不过一介自由自在的游魂,怎么会喜欢呢。我只欢喜我所爱,也只喜悦我所得,是个极为自私自利之魂。不过,我其实一直被困在这座木屋里,没有离开过,终日陪伴我的只有这些破旧与空旷。
我也曾经试想过找到与我一般无二的魂,不过从前院出发离去再逛回前院时,除了那棵孤独屹立于庭院的桃花树,没有其他东西出现。
在破旧木屋里,我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数不清的春夏秋冬。四季于我而言是短暂的,生命于我而言是虚幻的。
我从未见到任何生灵,我好像是被困在其中,无来者,无离去,唯我被刻意孤立这破旧。
最终,整日只能待在木屋无所事事的我翻阅起了已经泛黄且残缺的书籍。起初我自然是无法静下心来翻看,偶尔阅过两三页便丢之一旁。
将近数月翻看完一书,在书的最后我看见了秀美娟丽的几行小字。她说自己心悦一人,常视其人。不过情意困心,终失其人。一夜百鸟鸣,万花绽,她逃脱紧缚,逃躲人群,躲于方寸,窥以幻梦。而后拥有过无比灿烂的日子,却到最后遭遇天灾人祸生存艰难,余生只剩一棵桃花树为伴。
不知为何,看完这段话我的心里十分难受。明明这不可能是我的经历,我却感受到了这位女子的情感。或是因为我的身边也只剩下一棵桃花树为伴,不过她度过的不过匆匆十年,而我度过的是百十年。
往后我都会怀着寻找这位女子的故事阅读那些无法被带走的书籍,不过她的故事太神秘了,直到我离开那座木屋也没有明白她的一生。
*
庭院扬起清风,桃花也被风儿吹散。飞过窗棂,它们去往了更自由的地方。透过厚实的墙体后,我走到了庭院中央。居于满天飞花之中的我,看见了在我存在百年的木屋中出现的第一个生命——一位白衣女子。
在她到来之时,我与她对望了很久。我惊喜着终于有生灵能够看见我了,不过是我错了。在我高兴地冲到她的眼前时,她迈步穿过了我。我如烟雾般被她撞散,随后须臾间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虽然她看不见我这件事情令我有些沮丧,但是有人陪伴我还是令我欢愉。不过片刻我便收拾好心情跟在她的身边。白衣女子绕着木屋里缓缓走了一遭,逛了前后院后她轻轻挥手。
正在我疑惑这人在做什么时,刹那间我便发现木屋之中的所有东西轻轻飞了起来。扫帚扫过,掀起一片灰尘。在我眨眼片刻过后,我眼前的木屋不再破旧,庭院也不再肮脏,甚至还多了几只小鸟在桃花树的枝头。这幅景象是与我待着的过往不同的,我兴冲冲地绕着桃花树跑了一圈,我笑得如孩童得了糖般幸福。
我喜欢这个我不知名讳的白衣女子,希望她能够陪伴我很久很久,直到下一个百年她依然在。
白衣女子是独自一人,她同我一样。
某日我兴起给庭院的鸟儿取了些简单的名字,什么鸟翠、鸟红、鸟蓝……尽管我也分不清哪只是哪只。取着说不尽的名字时,我想起自己没有名字,也不知道那个白衣女子的名字。
头一次木屋出现了生灵,不太习惯屋里有人的我竟然像个小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白衣女子。走了不过一段路我便反应过来自己是游魂,我愣在原地,随后抖了抖肩靠近白衣女子。
还未走到她身边的我便看见了她愁眉苦脸的表情,我忍不住皱眉。我不明白她自己一个人为什么都不快乐,这里没有烦恼,没有苦痛。
白衣女子靠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黄昏的暖光消失在她的眼前她才悠悠起身。此刻灯光微弱,她竟展开了宣纸打算书写些什么。我忍不住咂嘴,飘到她的眼前说:“这黑不溜秋的时刻,要写字最起码也得点一盏灯吧?”
白衣女子自然没有听到我的话,她依旧自顾自地写着。我望着附身握笔的白衣女子无奈叹息,我游荡在她的周围不断言语。反正她也注意不到我,多大的动静都无谓了,她不会被吓到。
“你是什么人?怎么挥挥手木屋就打扫干净了?”
“你叫什么呀?我今天给院里的鸟儿都取了名字,就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不过,我也没有名字……”
“……”
任我如何喧闹,白衣女子依然有条不紊地写着她的字。
等到白衣女子写完了她的字,我便起身绕到她的面前。正打算探其究竟,她放下了毛笔离开。随后一眨眼的功夫,木屋周围亮起了暖洋洋的灯光。抬头我便看见白衣女子举着正在燃烧的灯盏进了屋里。我都无法言说她的这一行为,只好再次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在她走到桌边之前,我先行低头看起了她的字。她的纸上写下了一首诗,是一位唐代诗人的诗。
“君问归期……”刚开口的我被白衣女子放灯盏的声音打断,我抬眼看着她朝我走来,不自觉地向桌面倒去。穿过木桌后我才惊觉,她看不见我。
想起这我又重新靠近了她,微黄的烛火摇曳,我看见了她的名字:李白衣。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是我好像能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身穿白衣了。
将姓名誉为衣,再将衣着于身,她于其中,一生如白衣。
李白衣的名字使我展颜欢笑,我直起身子扭头望向她。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李白衣身形轻轻摇晃了一下。我盯着李白衣望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什么特别。
窗外吹来了花瓣,李白衣走到了门外看着满天花雨。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快变得光秃秃的桃花树不禁有些泪流满面,我的内心抓狂道:“我美丽的桃花树啊,你都要没了……”
李白衣向着桃花树的方向走了两步,她伸出手来接那些花瓣,不过花瓣停留片刻便被再次吹走。
“人散花落,你也会离去。”说完她落寞地收回了手,转身独自离开了。
第一次听见李白衣说话的我尚处于震惊和呆愣的状态,我有些沉醉于她好听的声音。直到李白衣她离开之后我才回神,我也学着她摊开手接住那些花瓣雨。不过我觉得花落是正常的自然现象,一点儿没有如她般伤感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