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一个中年汉子紧张地左右看看,低声呵斥:“阿嬉,慎言!当心祸从口出!”
那叫阿嬉的青年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声音却下意识又压低了几分:“怕啥?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嘛。一个想吃独食,一个嫌分得少,狗咬狗一嘴毛!上面拨下来的那些……”
含糊地带过某个词,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还有商队孝敬的‘平安钱’,谁都想多占几成。分赃不均,哪次不是闹得鸡飞狗跳?”
他呷了口粗瓷碗里的劣茶,嗤笑道:“只是苦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什么平安州?给上面那些大人看、粉饰太平的东西……”
听着的几个人脸上都露出深以为然又讳莫如深的表情,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却没人出言反驳或感到意外,仿佛对“分赃不均”这四个字早已心照不宣,习以为常。
这般关乎朔宁洲两位父母官的新闻,云岫竖着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
她刚探出头,老板就端着羊肉汤和馍馍上桌,打断她的动作。
那桌人也察觉到她的行为,阿嬉的话戛然而止,警觉地看过来。
其他人都瞬间噤声,迅速低下头,像要把脸埋进面前的大碗里,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云岫讪讪地收回目光,凑近顾落,用气音道:“仙人,他们好像很怕被人听到。朔宁洲不是治理有方,繁荣安定吗?怎么这里的百姓对这两位大人……似乎怨气不小?”
顾落正细细品味正宗的羊肉泡馍。
粗瓷大碗里羊汤奶白浓郁,厚实的羊肉码的整整齐齐,底下沉着掰得匀称的馍块,没有什么重调料,那点淡淡的膻气却被压得刚好。
馍吸满了汤汁,混上羊肉嚼进嘴里,再来一口汤,热流顺着咽喉滑进胃里,慰贴得全身都暖融融的。
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慢条斯理道:“朔宁洲距离洛安数千里,也不像作为军事重地的燕塞城那般受重视。天高皇帝远,官员怎么治理基本全凭良心。”
云岫一愣:“可朝廷不是每年都派巡边特使到地方监察吗?他们还敢如此放肆?”
顾落挑了挑眉,有些讥讽:“巡边特使在地方能待多久?在这种边关,整个上层被主要官员掌控,就是一块铁板,想瞒住些事情可不是那么难……”
云岫眉头拧起来,没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旁边裁缝店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年纪,身段窈窕,穿着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藕荷色衣裙。
她容貌带着与边关风沙格格不入的娇丽,眉宇间却有一丝超越年龄的沉稳,眼神沉静如水。
她手里抱着几匹布料和一些丝线彩绳,显然是刚采买了唱戏用的行头材料。
女子目光扫过小摊,落在阿嬉身上:“阿嬉,别嚼舌根了,过来搭把手。”
阿嬉嬉皮笑脸的表情一收,赶紧应了一声“哎!棠梨姐,这就来!”,小跑着过去接女子手中的东西。
二人视线交汇,阿嬉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下头。
这名叫棠梨的女子抱着剩下的东西,和抱着布料的阿嬉一起,准备从小摊旁走过。
就在他们经过顾落和云岫的桌边时,云岫正好站起身想去添点热汤,动作稍急了些,手肘不小心撞到棠梨。
“哎呀!”云岫轻呼一声,连忙转身,去扶对方手臂,“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留意身后有人,姐姐你没事吧?”
这一撞力道不轻,棠梨却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稳稳站住。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个香囊却从她的袖口中滑落出来,直直坠向地面。
云岫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捞,将那即将落地的香囊接在了手中。
“无妨。”苏姓女子站稳身形,对云岫温和地笑了笑,表示不碍事。
云岫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手中的香囊。这香囊上面绣着几茎疏朗的幽兰,绣工一般,但针脚细密流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散发出的气味,甜腻中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冷冽感,直冲脑海,让人闻之精神莫名一振,紧随而来却又隐隐觉得有些眩晕。
“咦?”云岫好奇地将香囊凑近鼻尖,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这香囊里装的是什么香料?好特别,好香啊,我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站在一旁的阿嬉在看到香囊掉出并被云岫接住的刹那,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迈出一步就想劈手夺回来。
棠梨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压下他的手,脸上的浅笑温婉得体:“不过是些寻常的安神药材罢了,不值什么。”
她自然地拿回香囊,收回袖中。
“阿嬉,时辰不早了,我们快走吧,戏班那边该等急了。”不再给云岫追问的机会,转向阿嬉,语气如常地说道,仿佛并不在意这个小插曲。
“哎,好嘞棠梨姐!”阿嬉连忙应声,不自觉地偷瞥了顾落一眼。
那位一直安静坐着、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小姐,从始至终只是静静看着这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完全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笑容明明很淡,却让阿嬉心头莫名一紧,后背竟有些发凉。
他不敢再看,赶紧抱着沉重的包袱,低着头,跟着棠梨匆匆离开了羊肉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稀疏的人流之中。
云岫还在看着掌心,回味那丝香气,喃喃自语:“安神的草药吗?不像啊,太特别了……”
隔壁桌的人又在低声议论。
“七年前出了那事儿之后,戏班子不是解散了吗?”
“谁知道呢?除了阿嬉,其他人都好几年没看见人影儿,不知道去哪儿了。前几个月突然出现在周边唱戏,柳大人他们可高兴坏了,把人请回来,好像是咱们这儿要来几个大人物?”
“切,咱们大人讨好上司还真是有一手,除了这个,别的也没什么放心上了……”
“……”
顾落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看着那对男女离开的方向,笑容意味深长。
刚来就碰上事儿,看来这两天又有得乐子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