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老公寓的铁门发出一声喑哑的惨叫，随后“咚咚咚——”的几声巨响，惊醒了尚在厨房里忙活得昏天黑地的朴蓝同学。

“怎么了？”朴蓝腰间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只碗，筷子上还挂着没搅匀的鸡蛋液，探出半个脑袋往厨房外瞧。

陆枝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从地上捞起什么，一把塞进怀里护住，讪笑着看向朴蓝：“没拿稳，掉了个东西。”

“……”朴蓝无语，“我听见了。”

陆枝往后退了一步，“我是说，昨晚太晚了，我的手机好像都没没充上电。”

朴蓝深吸了一口气：“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哦，还有你的，”陆枝生怕她不知道是什么，犹豫两秒，补充道，“手机，也没电了。”

朴蓝瞪大了眼，锅里却适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焦响，眼看着就糊了。她瞪了陆枝一眼，来不及细究，转身冲回灶前，手忙脚乱地翻动锅里的蛋饼。

至于其他，先记账上，等会儿再算。

也正因没反应的手机，她们错过了一通关键的来电。

“哇，烙得这么好啊～！”陆枝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深吸了一口浓郁的蛋香和葱香，赞不绝口。

蛋饼一上桌，就被陆枝夹走了一大块放进朴蓝碗里，然后再加起一块塞进嘴里，开始大快朵颐。

“慢点吃……”

朴蓝手肘支在桌上，无奈地托住了下巴，看着陆枝大口吃饼的样子，一副“无法想象人居然能有如此吃相”的嫌弃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她的目光追着陆枝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膨胀。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陆枝的生活中越来越重要了。

那种感觉，像一颗缤纷的水果软糖，含在嘴里，甜得她几乎不知所措——她这辈子，从没尝过这种滋味。

不像以前和妈妈住在一起时，从小感受到的漠视和放养；也不像福利院里的护工们仅仅提供生存所需的保障，再无任何温情可言的对待。

朴蓝并不怨恨她们，她知道妈妈的精神状况不好，有难处，忽视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也知道护工们拿着微薄的薪资，每天照料那么多孩子有多辛苦，顾不上每一个孩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当她看到别的孩子放学时被家人簇拥着回家，每次家长会上自己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当她踮起脚开始学会自己做饭的时候，她还是会偶尔神飞天外，她还是忍不住想——

这个世上，有没有人，是真的需要她？

哪怕只是需要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需要她付出。如果这样，她存在于这里，是不是也有意义？

“叮咚——”

一声急促的门铃响打断了朴蓝的思绪。

朴蓝自觉地站起身，绕过客厅的餐桌，拉开了老公寓的木门。

可门口不见一人，朴蓝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没人后，才伸手拉开了铁门。

直到走出门框，一只崭新的牛奶箱才映入她的眼帘。

铁皮的箱体上留着洞，刚好能放进装牛奶的玻璃瓶。而里面——正正好好放着两瓶尚且温热的新鲜牛奶！

朴蓝下意识看向了屋内的陆枝，面上难掩惊喜：“明明昨天晚上回家还没有这个……”

陆枝冲她眨眨眼：“你猜猜今天早上的声音是为了什么？”

原来某人一大早扰民，是为了这个 ……

朴蓝莫名觉得脸颊有点烫，不知是因为陆枝为了她弄出噪音打扰到邻居，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出于其他理由。

她赶紧从牛奶箱里取出两瓶，小步跑回饭桌前，把其中一瓶放在陆枝面前。

“干嘛，都给你买的，一早一晚，不准浪费。”陆枝挑了挑眉，把她面前的那瓶塞进冰箱。

“可是——”

朴蓝还要说话，陆枝便少见地使出不容反驳的态度，紧盯着她：“赶紧喝，小家伙，长身体的年纪，你这种小细杆子可不行。”

朴蓝不说话了。她插上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光了一整瓶的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暖意从里面慢慢漫开。

陆枝看着她喝完，眼里浮起笑意。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票，递过来：

“好孩子，今天这场，可不许再错过了。”

————

朴蓝的确没有错过演出。

因为那场演出，当晚直接取消了。

她们两人悠哉悠哉地闲逛着，刚一抵达剧院附近，就见一大片黑泱泱、铺天盖地的人群摩肩接踵、淹没了整个剧院广场，其中还不乏一些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

二人大吃一惊。

朴蓝有种预感，她总觉得这事跟陆枝有关。她几乎是本能地摘下自己的鸭舌帽，扣在了陆枝的脸上。

“先别动，我们俩都没电话，先在附近找个靠谱的人，联系剧院的人来接你！”

陆枝点点头。

朴蓝个子高，负责走在外侧挡住人们的视线，她紧紧攥着陆枝的手，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被人潮卷走。

她找到一家剧院演职员们常去的小卖铺，之前买东西的时候跟老板聊过几句，跟剧院的人都很熟。听说来意，老板也是仗义，二话不说就拨给了剧院的副经理，让带人过来保护陆枝进剧院。

“没事了，等着吧，”老板挂了电话，嘿嘿一笑，“陆老师的人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啊。”

陆枝无奈笑笑：“要是我们没被困在这，我还真就借您吉言嘞。”

“老板，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朴蓝问。

老板直接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你们自己看吧！”

屏幕上正是一个热搜词条#影后陆枝 复出##陆枝 劣迹艺人#，后边缀着一个硕大的【爆】字，字体更是红得发黑，看得朴蓝也是眼前一黑。

她飞快地往下刷了几条帖子，越看脸色越沉。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陆枝，声音有些艰涩：

“昨晚那场戏，谢幕的时候有个影评人拍了视频。你退场摘头盔那一瞬间，被拍到了。”

陆枝霎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接下这部话剧，就是因为宇航员的角色全程戴头盔，不需要露脸。虽然原剧本里是有摘头盔的戏份，但因为她的特殊情况，导演和剧院一致同意让她全程戴着演。

闷是闷了点，但总比被人辨认出来，发到网上之后引发巨大的腥风血雨来得好吧？

但显然，命运弄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枝最担心的问题还是发生了。

她那些原本有机会解决，却因为自身的逃避和不以为然，造成严重后果的所谓“黑料”，彻底成为了自己重返舞台的拦路虎。

见陆枝脸色发白，朴蓝赶紧转移话题：

“诶，刚金总发短信，说还有两分钟到，让我们看着点，到了就赶紧上车，从后门进。”

两人都松了口气。

果然如其所言，不一会就有一辆低调的黑色小轿车驶到门口，陆枝和朴蓝先后上车，轿车平稳行驶着，将她们安全送达了剧院的后门门口。

“后门意外没什么人蹲守，”朴蓝看了一眼，能停车的位置距离后门还有不短的距离，但好在没什么人注意，“走，我们速度要快，还有几步台阶。”

说这，她拉着陆枝的手，跳下车。

两人佯装自然地快步向后门的位置走去，希望在不惊动附近人的情况下，快速进入后门。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陆枝！”

一声暴喝从不远处炸开。

有人认出了她。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附近蹲守的媒体闻声而动，潮水般涌过来，瞬间堵死了通往剧院的去路。短短几秒，陆枝周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话筒、镜头、闪光灯，疯狂地怼到她脸上，闪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陆小姐请问是否回应下复出的传闻？！”

“舞台上表演的那个真的是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当初被你逼死的人还没过两年呢？！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你怎么有脸继续演戏？！抵制！”

一句句质问像刀子一样扎进来。闪光灯疯了似的闪烁，白光一片接一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朴蓝听到这话顿时心头火起，却感觉自己的掌心一空，陆枝拉着她的那只手被疯狂的人群冲散，而眼前面色苍白得仿佛一捏即碎的人，正被汹涌的人群和疯狂指责淹没，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此无力。

“陆枝——！”

对她的呼唤，也淹没在对她的咒骂声中。

朴蓝拼命往前挤，可她那点力气在汹涌的人潮面前太微不足道。她离陆枝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密的汗珠，远到她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而陆枝的状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她是人群围攻的中心，推搡、冲撞、挤压，那些恶意像潮水一样把她往死里淹。她单薄的身子在人群里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

可她的精神状况显然要更差。

闪光灯每闪一下，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次。她抱着自己的手臂，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眼神时而茫然呆滞，时而浮起巨大的痛苦。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那双眼睛，曾经在舞台上那样明亮、那样骄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个被围在正中间的人，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影后，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直直地栽倒。

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