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磕破的地方，有血缓缓流下来，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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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剧院的医务室里清醒过来的时候，陆枝的第一反应是有点冷。
她忍耐着自己额头的剧痛，试图将自己的被单扯上来一点，却怎么也没办法扯动，她只得屈尊降贵地睁开眼，看看是什么阻碍了可怜的病患夺回自己被单的使用权，就跟一双挂着两坨乌青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陆枝：……
朴蓝：……
朴蓝似乎是趴在床边陪护了一整晚，还不小心压到了病人的被单上，见陆枝睁眼，她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陆枝终于顺利把被子扯了回去。
俩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咳……我睡了得有多久？”陆枝拨开额头上垂落的发丝，率先开口。
“七个小时。”朴蓝声音听起来很镇定，眼眶却红红的。
“哦，那现在下午了吧？吃午饭晚饭了吗？吃的什么呀，我们一会要不要一起吃……”
“你为什么会昏过去？”朴蓝一针见血地问。
陆枝：……
小屁孩真不好糊弄！
朴蓝这小孩鬼精鬼精的，居然一眼看穿她试图利用东扯西扯逃避主要问题的策略，抛出了这么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这个……”陆枝挠挠头，“有点说来话长。”
“今晚的剧取消了，”朴蓝往后一仰，靠在椅子靠背上，双手环胸看着陆枝，态度严肃得像是审犯人的警察，“在这儿，我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耐心听你讲。”
陆枝暗道不好，这小鬼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门把手突然被拧动，随即传来两声高跟鞋叩击地面的轻响。
“怎么不等等我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正好——我也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耐心听你讲。”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利落银西装打扮的女人靠在门上，银灰短发齐耳根，身上叮叮当当挂着各色饰品，看打扮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去走t台。犀利的目光探照灯般扫过二人，停留在陆枝脸上。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她居然朝陆枝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陆枝看到她，先是一怔，反倒笑了：“姚泠，你倒是消息灵通。”
姚泠哼笑了一声；“闹成这样，是因为你消息不灵通。”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陆枝话一出口便发现自己问了句傻话。
姚泠果然冷笑连连。
“就属你能藏，你陆大影后上辈子是属兔子的吧！一声不吭就玩消失，这两年翻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你半点的下落，要不是在网上看见你这副惨状，呵呵……”
“我到现在连您影后大人的尾气都闻不着！”姚泠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说着，她往里走了几步，嫌弃地看了一眼陆枝床边的沙发，索性站在床边。
朴蓝打量着她。有点洁癖，跟陆枝应该是故交，于是老老实实地低头喊了一声：
“姨姨好。”
“哟，”姚泠抬了抬下巴，眯起眼，看了一会才道，“朴宁的小崽子教得不错嘛，会喊人。”
“你认识我妈妈？还认识我？”朴蓝奇道，“可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没见过你，可我见过你妈妈，”姚泠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似乎很享受朴蓝求知的眼神，“你们长得这么像，想认不出来都难。相面知微，这可是经纪人的必修课——就比如，你跟你妈有六分像，主要遗传了脸型、眼睛和嘴巴。耳朵和鼻子随你爸，比你妈柔和的轮廓要硬一点，五官更深。”
朴蓝：“哇。”
“还有，你这种骨相反而有点随你陆姨，适合往大荧幕发展，肉少皮薄骨相好，撑得住电影镜头，拍出来肯定好看，”她说着说着叹了声气，“其实你妈妈朴宁也是个美人，可惜长相并不适合拍电影，在镜头前会被吃掉不少灵气，可她非要往这个方向走，最后糟蹋了自己，还拖累了你姨，真是……”
陆枝脸色一变：“姚泠，你在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姚泠鸟都不鸟她的警告，冷冷看陆枝一眼：“我有说错？这不就是你们那场荒唐闹剧的起因？这也是我今天特意来找你，要处理的议题之一。”
这下姚泠也不嫌弃了，啪叽一下坐在陆枝床上，一屁股就隔着床单坐在了陆枝的脚上，还暗自用力，陆枝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拔都拔不出来，只能瞪着姚泠。
姚泠也不理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塞给朴蓝：“小孩，交给你个任务，帮你陆姨姨买点饮料，犒劳一下剧组的同事们，这件事总归是因为你姨姨而起的，维系一下人脉有大用。这你肯定懂。”
朴蓝知道是为了支开自己，乖乖点头答应。
门一关，姚泠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就收了个干干净净。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被圈内人戏称为“照妖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枝。那目光犀利又尖锐，将陆枝很少示人的疲惫与恼怒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陆枝被她看得别开眼。
“你究竟来做什么？”她垂眸。
“来嘲笑一下你，看你落魄我很开心，顺便来算一算你当年扔下一堆烂摊子的帐。”姚泠高高扬起眉毛，刻薄地挖苦道，“这么说你满意吗？”
“……”陆枝没吭声。
姚泠看她这副不合作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发掘陆枝的——那丫头站在一群试镜的小演员里吊儿郎当，别人紧张得手心出汗，她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差点错过试镜。可镜头一对准她，那双眼睛就亮得摄人心魄，叫人挪不开目光。
那时候，陆枝还不到十岁。
把她带上大荧幕开始，姚泠不知道给这位为非作歹的姑奶奶擦过多少难收拾的屁股。
摆平剧组里的非议，压下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黑料，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采访——而这姑奶奶面对外界争议的态度永远是：
“那又怎么样？我管它呢？”
有好几次，姚泠看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都忍不住上来给她几下，但看着她那张脸却下不了手。
实在是欠揍，又实在可爱又可恶。
可两年的销声匿迹之后，姚泠没想到，再从新闻上看到陆枝时，镜头里那个如此痛苦、疲惫、摇摇欲坠的消瘦女人，让她这个最熟悉陆枝的经纪人都差点认不出来。
天才总是早夭的，他们就像流星划过平凡的夜空，惊艳世人的同时，也就更容易碎成一地鸡毛。
这是属于天才的“诅咒”，可总有人试图创造神话，将流星长久地留在夜空，而姚泠，正是这个神话最狂热的信徒。
所以她也格外愤怒。
尤其是在看到陆枝现在这种颓废封闭的态度后，她心里压抑长达两年的愤怒洪流终于决堤，她真的很想问——
“陆枝，你到底要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
“当初你一句话不说，丢下所有片约、代言躲到不知道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从此杳无音讯。你知道错过了多少好剧本、好团队了吗？我一手将你捧到这里，不是为了——”
陆枝那双蒙着阴翳的双眼终于抬起，她直视着对方，轻轻地打断。
“你别管我了，姚泠……”
“为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
“因为……我累了，好吗？演戏对我来说，已经没意义了。”
可姚泠听了这话，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皱起了眉头，她站起身，走到陆枝身边，扳过她的头颅让眼睛能直视对方，沉声问。
“是吗？那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演戏了，看着我，说出来，我转身就走。”
“……”
陆枝咬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颤，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想说，我真的不想演了。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像刺一样扎人，怎么也吐不出来。
陆枝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离开的。
可她说不出口。
姚泠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眼里的怒火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目光。
“时隔两年，你的演技已经连一个厌倦演戏的女演员，都演不好了吗？”
这句话宛若惊雷，骤然间燃起的火焰几乎要烧穿陆枝辛苦维持了两年的平静假象，出于仅剩的自尊，她无法忍受别人妄议自己的演技。
陆枝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对方。
“好啊，既然经纪人那么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那我不藏着掖着，你听说过——镜头恐惧症吗？”
“不就是新人常犯的毛病吗……”姚泠话说到一半，看见陆枝的表情，愣住了。
镜头恐惧症，的确是新人演员入行时期的常见问题。未经专业训练的人被突然放在镜头前，身体姿态会变得非常僵硬，无法自如地操控自己的身体。
这并不是什么难治的疾病，慢慢适应镜头的存在，积攒表演经验，这道坎很容易便可以迈步跨过。对陆枝这种天才演员来说，适应镜头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所以，姚泠一时间没明白陆枝话里的用意。
而当她意识到这个不可能的可能时，话都差点捋不清：
“你是说……不、不对，你是影后，你演过那么多片子，镜头怼到脸上都不眨一下眼睛，为什么会……”
“是啊，”陆枝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全是自嘲，“这种新手级别的问题，怎么会难住堂堂影后呢……”
她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双手曾无数次在镜头前从容舒展，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在粉丝的尖叫声里签下名字。
那时的她年轻、张扬、志得意满、风光无限，她将天赐的演技当作命运的馈赠，视之为理所当然，以为命运会永远垂青于她。
那时的她，尚不知何为恐惧，何为失去。
可现在，只是想到那些黑洞洞的镜头，那些疯狂闪烁的白光，她的指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命运就是这样，”她轻声说，“当它像海啸一样袭卷而来时，我才发现……呵呵，我连在水面上扑腾片刻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