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家门口一停稳，我们便齐齐醒了。

玩到脱力的孩子们像断电的玩具，揉着惺忪睡眼鱼贯下车，只有小葵还窝在魏骁南怀里睡得香甜，小脸深深埋进他肩头，口水在橄榄绿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抬眸，目光与我无声撞在一起。只一个对视，我便懂了他的意思，默契地在前头引路，他抱着孩子步履沉稳地跟在身后，动作轻得怕惊扰半分，小心翼翼将小葵安置在床上，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

逆着客厅的光，他的身影在门框边顿了顿，朝我轻轻挥了挥手，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去。

我留在房里，轻手轻脚替小葵脱了鞋袜，调稳空调温度，掖好被角。刚收拾妥当，窗外恰好传来引擎发动的声响。

我快步走到窗边，看见他们坐回初来的轿车。车窗滑下，叔叔婶婶站在院门口送别，昏黄的路灯模糊了他们的轮廓，隐约的谈笑声被风送过来。灰色轿车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痕，最终消失在街角。

屋内的喧闹瞬间被寂静吞没，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一种莫名的空落感猛地攥住心口，仿佛刚才那点短暂又踏实的温暖，全被远去的车灯一并带走了。

今日种种，恍若大梦一场。

魏骁南，很高兴认识你。

只是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吧。

余晖染斜坡，戎装立少年。我抱着这点细碎的念想，沉沉入梦。

接下来的日子，我仗着新入手的篮球装备新鲜劲还没散，天天拉着安安和诺诺往篮球场跑。可和小孩子打球，他们多半只配捡球，三分热度退得比谁都快。我没办法，只能转头喊来阿琼陪我练球。

阿琼小学就很高挑。看着她打球的身影，想起她站在我身前凶那些调皮的男孩的背影。

我因父亲经商常年迁徙，居无定所，直到三年级在粤市被孤立霸凌的事闹到父母面前，他们才醒悟稳定对孩子的意义。于是四年级，我和弟弟被送回老家借读，恰好和她成了上下楼的邻居。

人向来矛盾，渴望自由，又最怕孤独。

起初妈妈还会照管我们，可终究舍不得和爸爸长期异地，我们兄妹俩便常常要自力更生。没人管束的日子起初自在，可久了，性子要么变得孤僻隐忍，要么张扬强势。我哥是后者，我和弟弟，偏偏是前者。

有一年家里进了“小偷”，我开门撞见躲在玄关的人影，强装镇定跑到阿琼家求助。报警后才知是场乌龙——不过是母亲临时换的保姆，两边都把对方当成了贼。

从那以后，本就胆小的我，彻底黏上了阿琼。父母忙着创业四处奔波的那几年，我几乎长在了她家。

她曾拍着我的肩膀说：“漫漫，你怎么总独来独往？你激起了我的保护欲，以后跟着我，我罩你。”

“我没有一个人啊，还有我哥、我弟，还有同学。”我小声辩解。

“除了家人，你就不想要真正的朋友吗？朋友，是比同学更亲、更靠得住的关系。”

我当场怔住。

频繁转学的生涯里，我从来不敢奢望“朋友”这两个字。从那天起，阿琼成了我和这片故土最深的羁绊，即便后来我再次离开，我们也靠着断断续续的消息、寒暑假的重逢，把情谊牢牢拴住。她恋家，连大学都选在了本地，不像我，习惯了漂浮。

得知她考了驾照，假期里我总邀她来家里玩。她老家在隔壁东门镇，开车不过二十分钟，我却次次变着法留她留宿。

“快看！前几天刚入的全套装备！”我打开衣柜，兴冲冲地向她展示我的战利品。

“牛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敷衍得明明白白。

“技术可以烂，装备绝对不能输！气势必须拉满！”我对着一柜子粉白运动装，自我感觉良好。

“差生文具多。”她说完被我摁在床上揍。

到了球场上，我和阿琼堪称“卧龙凤雏”——上场十分钟，歇息半小时。唯一的区别是，我是真体虚跑不动，她是纯纯灵魂出窍，人在场上，心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全程摸鱼划水。

我席地而坐，背靠着墨绿色铁丝网，翻出水壶和面包歇脚。打探完“军情”的阿琼一屁股坐过来，神神秘秘地开口：“刚听别的场球友说，化工厂明天和边防队打友谊赛，就在厂里的室内球场。”

“边防”两个字，瞬间让我耳朵竖得笔直，手里的牛角包瞬间不香了。

“哪个边防？”

“大姐，东福镇就一个边防站，这是你老家还是我老家？”

“哦。”我无心应付，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开始盘算一场天衣无缝的“偶遇”。

当天下午，我就缠着爷爷拿到了入场许可——门卫是爷爷的麻将搭子，我们纯纯刷脸进场。

第二天，我对着镜子郑重其事地全副武装。嫩粉色毛衣打底，外搭白色短款羽绒服，下身配利落的白色运动裤和粉色篮球鞋，高马尾扎得精神，白色发带、粉白渐变护腕护膝一应俱全。看着镜里堪比专业运动员的造型，我满意地点头，势必要在人群里一眼出众。

精心打扮赶到球场，化工厂篮球场离老屋不远，站在天台就能望见。场内三场比赛同时开打，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提前占好位置的阿琼远远朝我挥手，我小跑着过去。

“瑚漫漫你迟到了。我去——你这是来选美还是来打仗？”阿琼看清我的造型，当场目瞪口呆，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身反光板套装，是怕全场人注意不到你？还有这护膝护腕……哈哈哈哈，我们今天是来看球的吧？”

我今日无心与她舌战，眼神全场找，应付着回答：“笑什么，安全防护懂不懂！”

“防护啥？防球砸你？就你这一身，球估计瞄得更准。”阿琼笑得直不起腰，旁边看球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善意哄笑起来。

我瞥了一眼他们，眼睛继续扫过全场。就在视线掠过最激烈的那片赛场时，猛地定住了。

场边站着几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红色定制篮球服上印着雪白的“东福边防”四个字，往那里一站，气场就和旁人截然不同。人群里，我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阿琼，你这位置选得太偏了。”

哨声响起，半场休息。

他侧身站着，麦色健康的肌肤，新剪的寸头干净利落，下颌线利落清晰。哪怕只是穿着宽松的篮球服，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场，也藏都藏不住。

他像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倏然转头，视线精准地朝我这边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却不巧撞上另一道目光——王伟杰！他顺着魏骁南的视线看过来，眉头戏谑一挑，一群人笑着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僵在原地，疯狂盘算要不要装不认识，转头就拽住还在狂笑的阿琼：“别笑了！快收声！”

“你转过去我再看看，这身搭配真的绝了。”她完全不顾我的死活，把我当咸鱼一样来回摆弄。

“小妹妹别来无恙啊。今天心情不错？这套装备……”魏骁南一行人走到近前，王伟杰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满是揶揄，“挺别致，是来球场拍照打卡的？”

我的热度从脸颊直接烧到了耳根。

魏骁南也跟着走近，步伐沉稳，他身边的几个同伴都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

完了，这辈子的脸，今天丢尽了。我内心哀嚎，恨不得当场原地隐身。

他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我通红的脸上轻轻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小朋友，又见面了。”他开口，声音还是低沉温厚，下一句却带着明目张胆的玩味，“这里是成人场，打球……很危险的。”

“成人场”三个字，像三支小箭，精准扎在我心上。

他这是在内涵我幼稚？

我瞬间炸毛，眯起眼睛对上他含笑的双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又气又羞：“我会打球的！哪天一决高下！”

一时语塞找不到怼人的话，声音还因为羞恼不自觉拔高，带着点糯糯的鼻音，非但没有半分气势，反而像在撒娇。

他身边的同伴们纷纷低头忍笑。

而魏骁南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像是暖阳穿透云层，落在冰冷的篮筐上，晃得人心跳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