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父母第一次正式一起吃饭,是两位妈妈先提起来的。
准确地说,是食品外交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自然升级。许母和江母已经从交流蒸蛋技巧,发展到互相推荐菜市场哪家牛肉好,再到讨论年轻人胃不好该吃什么。某天晚上,许母给许惊蛰发消息:你问问江辞妈妈,下周有没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许惊蛰看到这句话时,正在喝水,差点把自己呛死。
江辞坐在旁边,立刻伸手拍他背:“怎么了?”
许惊蛰把手机递过去,表情像看见系统弹出重大版本更新提醒:“两位母亲要从线上食品外交进入线下会晤。”
江辞看完,安静了两秒:“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许惊蛰擦了擦嘴,“但好事也会让人紧张。你想想,双方父母第一次一起吃饭。这个局面包含四位长辈、两位当事人、无数潜台词、可能出现的沉默、过度客气、突然问未来、谁买单、点什么菜、坐哪里、聊什么话题。”
江辞说:“你已经在脑内排座了?”
许惊蛰沉痛点头:“我甚至想到了圆桌和长桌的优劣。”
江辞没忍住笑了。
最后地点选在一家家常菜馆。不是太正式的酒店,也不是太随便的小店。包间不大,环境安静,菜色适中,既有清淡的,也有一点辣的。许惊蛰为这个地点做了整整两页备选分析,被江辞无情删减成一句:“这家就行。”
许惊蛰看着江辞:“你知道你毁掉了一个成熟的选址模型吗?”
江辞:“我知道。”
“你不心痛吗?”
“不心痛。”
许惊蛰觉得江辞现在越来越冷酷。
吃饭当天,许惊蛰从早上开始就进入战备状态。他先确认餐厅预约,又确认双方到达时间,再确认礼物不要带太多。许母说不用带东西,江母也说不用带东西。结果许母还是准备了一袋牛肉干,江母也准备了一盒点心。许惊蛰看着双方母亲的消息,深深感觉“不要带东西”在长辈语境里永远只是参考,不是指令。
出门前,许惊蛰对着镜子整理衣服。江辞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看起来怎么样?”许惊蛰问。
“很好。”
“像不像能主持家庭会晤的人?”
“你不用主持。”
“可是万一冷场呢?”
江辞走过来,替他把衣领抚平:“冷场也没关系。不是所有空白都需要你填。”
许惊蛰抬头看他。
江辞说:“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任务。”
许惊蛰心里轻轻一动。他确实又下意识把自己放成了现场协调员。好像只要他足够机灵、足够会说话、足够照顾每个人的情绪,这顿饭就不会出问题。可江辞说得对,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务。父母愿意见面,本身就说明他们也在往前走。
到了餐厅,许母和许父先到。许母穿得比平时稍微正式一点,许父还是那件深色外套,只是头发明显整理过。许惊蛰一看就知道,他们也很重视。
许母问:“他们到了吗?”
“快了。”许惊蛰说,“妈,你别紧张。”
许母立刻看他:“我紧张什么?”
许惊蛰:“……对,是我紧张。”
许父坐在旁边,淡淡说:“看出来了。”
许惊蛰:“爸,你今天可以稍微委婉一点。”
许父喝茶:“不能。”
江母很快到了。她今天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提着点心。江辞陪她进来,江母先笑着和许父许母打招呼:“你们好,总算见面了。”
许母也笑:“是啊,一直在微信上聊,今天才见着。”
两位妈妈一开口,气氛比许惊蛰想象中自然得多。她们从点心聊到牛肉酱,又从蒸蛋聊到天气,完全不需要他救场。许惊蛰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十二个安全话题全都暂时失业。
许父和江母打过招呼后,话不多。江母倒是主动说:“听小辞说,您会下棋。”
许父点头:“随便下下。”
许惊蛰差点笑出声。他爸的小区棋摊荣誉居然被他说成随便下下。
江母笑:“小辞回来以后说,和您下棋挺有意思。”
许父看了江辞一眼:“他走得稳。”
江辞低声说:“叔叔棋下得好。”
许惊蛰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满足。父亲和江辞通过象棋建立的那点关系,现在被带到了双方父母的饭桌上。它像一根很细但很牢的线,把两个家庭的一角连起来了。
点菜时,许母和江母互相让来让去。许惊蛰本来想主动承担点菜,结果刚拿起菜单,许母就说:“你别点太辣。”
江母也说:“小辞最近胃也要注意。”
许惊蛰低头看菜单,深刻意识到自己和江辞在双方母亲眼里已经共同归入“需要饮食管理的年轻人”。
最后菜点得很平衡。有清蒸鱼、白灼虾、青菜、菌菇汤,也有一道微辣牛肉和一盘香酥鸡。上菜后,江辞很自然地给许惊蛰剥了一只虾。动作太自然了,许惊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只虾被放到他碗里,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