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摆着一排花束,阿米拉看了一会儿,轻轻挑眉,疑惑道:
“嗯?桌子上的花瓶哪去了?”
蕾纳愣了,下意识地看向侧厅门口。
只见地毯上孤零零的立着一个雕花瓷瓶。
完喽,想帮海瑟姆开瓢的,忘记放回来了。
穆曼沙看了看瓷瓶的位置,又看看蕾纳。
“把花瓶抱回来吧。”
她淡淡道。
蕾纳赶紧走到墙角捧起那只花瓶。
刚才抱着的时候也没觉得有这么沉啊,里面还有半瓶子水。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
花瓶上还有很多雕刻出来的纹理,抱在手上很粗糙。底座的位置用了一圈曲线设计,瓶腹还被古典纹样包裹着。
花瓶被重新放回茶几,穆曼沙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拿起桌上散落的花束,一枝一枝的修剪上面的叶片。
“会修吗?”穆曼沙柔声问道。
蕾纳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剪刀,在侧面的凳子上坐下。
红色的花心看起来像火焰一样,只是花瓣的边缘有些腐烂,茎秆底端被整齐的切开,汁水顺着底部滴落到桌面上。
花茎上的刺被刮的干干净净,斜着剪上一刀,淡淡的草腥味顿时弥漫在鼻腔里。
“你刚刚真的很勇敢。”
穆曼沙将一只剪好的花枝插回瓶里。
“我真希望我能和你一样,能有勇气反抗他。”
蕾纳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了看侧厅。
“王妃恕罪……”
阿米拉看向地毯上被墩出来的花瓶印子,立马反应过来两人在说些什么。
“你只是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寡淡的恨意在穆曼沙齿间泄出,蕾纳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这些。
“曼沙姐姐……”
阿米拉眼里露出一丝担忧,穆曼沙的精神状况显然已经有些不对。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玫瑰花,慢慢地稳住情绪,恢复端庄的姿态。
这是何等悲哀,喜怒都不能随心所欲。
“或许您可以试着找信任的人倾诉,那样能让您卸下心中的担子。”蕾纳沉了沉眼眸,引导道。
阿米拉听闻不由得把头往穆曼沙的肩膀上贴了贴,然后整个身子都靠过来依在她身边,像是鼓励一般。
良许,她缓缓开口。
“我10岁就被带到这里了。”
穆曼沙看着手中的花束。
“就像这些花一样,被海瑟姆砍断根茎,插在了一个精致的瓷瓶里。”
“如果没有阿米拉,我恐怕早就疯掉了。”
也许正是因为阿米拉足够让她信任,所以她才会在蕾纳面前吐露真心。她将几只修剪好的花朵整理起来放进瓷瓶,试了试高度,又拿出一支重新修剪。
“我记不清我的亲生母亲是谁,只知道父亲为了还赌债把我卖到了东南亚。海瑟姆在当地有很多产业,而我也是在那时遇到他的。”
“我的买主是个当地有名的黑/帮头目,海瑟姆来谈生意,会谈时我为他倒水,却不小心洒在了他的裤子上。”
真是苦命的人。
蕾纳心疼她,后面的故事已经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买主当场暴怒,但海瑟姆却制止了他。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谈吐温文尔雅,面色冷峻却满眼温柔。”
“但没过多久,寨子就出事了,我被砸在了废墟中,醒来以后就到了这里。”
“姐姐……”阿米拉抱住她,蹭了蹭她的脖子。
“海瑟姆给了我一切生活所需。我当然是害怕的,但他当时并没有展露獠牙,我天真的觉得自己的苦日子已经结束,可谁知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穆曼沙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的眼神早已麻木,似乎还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一开始的几年里他还能装装样子。可我逐渐发现,我的一切其实都在受他限制,并且还要满足他的任何欲望。”
“身体的疼痛已经超越了心灵上的空虚。他每晚都会抱着我睡,不让我见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我必须按照他的规训去生活。如果做错了事就会被关进地下室里。我也就是在那里遇到的阿米拉。”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太久。直到有媒体揭露,我才慢慢出现在新闻的板面上。但没过多久,那些报道的记者就消失了。结婚后他逐渐允许我和佣人们接触,但必须在外界扮演出互相尊重的样子。”
穆曼沙顿了顿,轻抚手中的花瓣。
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是无根之花,是被人移植到花瓶里面的观赏物。
她一切的生活都只能靠人细心栽培,再也没机会见到外面的雨露和微风。她只能依附别人,靠着他们的施舍汲取养分,空洞又无聊的活着。
阿米拉看着她那副样子,已经有些抑制不住情绪了,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有伤感也有些许愤怒。
“以前哥哥把我关进地下室,都是曼沙姐姐给我讲故事哄我,他最真实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明明身心腐烂却依旧装出光鲜亮丽的样子,真是恶心至极。”
蕾纳想起那天在酒店看到的酒/池/肉/林。海瑟姆在那一刻,是否会想到在郊区的庄园里还囚禁着一个女孩?又是否会知道,在几公里外的贫民窟里,还有一群底层人正在他们吃剩的垃圾堆里刨食?
亚曼的街道上满是肉/体腐烂的味道,而这个地方,更多的是灵魂腐烂的味道。
“我的一切都被他控制掌管着,海瑟姆圈养了我十几年,我的身心好像已经离不开他了,因为他占据了我生命中太多的位置。”
穆曼沙的声音幽幽的吹进蕾纳的耳朵。瓷瓶里的玫瑰花已经占据了大半位置,蕾纳看着她,总觉得那黑色的瞳孔里沉寂着很多东西。
她对海瑟姆一定是有感情的,穆曼沙一定很清楚自己的心境。她就像是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飞蛾,却依旧凭借本能想要向火光扑去。
海瑟姆用十年塑造了这种本能,或许只有玉石俱焚那一刻,两人才能真正从那无尽的痛苦中解脱。
可怜又悲哀的女人。
蕾纳不能劝说她下定决心离开海瑟姆,或许穆曼沙有自己的顾忌,而蕾纳自己也需要考虑和雇主之间的边界感问题。
尽管,他们的感情畸形又变态。
“蕾纳小姐,我其实很羡慕你。”穆曼沙放下手中的花朵看着她。
“你至少有选择自由的权利,但我没有。或许我的一辈子都只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吹的花瓣轻轻摇曳,蕾纳忽然觉得这人还有救,于是轻声道:
“殿下。”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支玫瑰花插回空隙,看向窗外。
“其实大门被人锁住以后,微风和阳光同样能透过窗户洒进来。”
穆曼沙抬起头,看着她。
蕾纳向她行礼,把茶几上的枯叶和花茎收拾好。
阳光照射到的桌角,聚在那团花束上。没了腐叶,整支花瓶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球一样耀眼,有色彩重新攀上穆曼沙的眼眸,汇聚成一丝光亮。
“虽说瓶子里的花朵只能以特定姿态绽放,但在有限的生命里,她依旧能全心全意的为自己活一次。”
蕾纳把花瓶摆在茶几中央,在空旷的屋子里极其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