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谢皇一个房间，曹胤怎么可能那么快睡着。他刚才压在上面，险些要起了反应，所以匆匆去浴室，匆匆上了床，关了灯。

但他内心并不平静，乱想的飞绪像蜂鸟在他的脑海里乱窜。

比如谢皇之前说这几天有事，现在又来墨龙湾赴约，是不是已经将生母给他安排的相亲推了，所以长羁绊吃饭问为什么不和亲人团聚时，谢皇才那般反应。

又比如谢皇在处理卢兆雄的事情时，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视频内容，但选择装糊涂，默默按下；或者郭律知晓了，报给了他的生母，所以他们才会突然给谢皇安排相亲……

曹胤越想越是烦躁，他才感受到谢皇对他的偏爱，不想那么快就失去。关于那一笔上达八位数的感谢费，他不是没想过把它拆分或者替换成一些持续性、互动性强的回报。

但他怕自己克制不了。

谢皇不计前嫌地帮他、帮他姐，他内心愧疚又悸动。他总会不断地乱想，谢皇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什么借机上位，蹭他的流量，那都是骗经纪人的鬼话。拨开这些理由，谢皇真正帮他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因为喜欢吗？

曹胤不敢多想，拿出手机刷抖音分散注意力。

短视频无声，视频上的字却很大，生怕他看不见似的，挤破脑袋往他心缝里钻。

〖你可能不知道，人更容易喜欢那些他曾帮助过的人而不是帮助过他的人，心理学上称之为富兰克林效应〗

〖双子座男生比较怕麻烦，如果他既愿意被你麻烦，又愿意麻烦你，那么恭喜你，他一定是喜欢你啦！〗

〖在高铁上讲无语笑话：小明打游戏每次都输为什么他每次都要选困难模式？他M？不，他有选择困难症。一只狗被切成了三段他会变成什么？死狗？不，是GO GO GO〗

曹胤下意识地点赞，等他意识到刚刚一条是谢皇给他推荐的视频，已经来不及了。他连忙收了手机，身后传来关灯的声音。

没看见，那太好了。

否则如果谢皇兴起拉着他聊天，他会更加忍不住乱想，然后失眠一整夜。

曹胤刚松了一口气，耳边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像小羊踩在青草地上，而且这头小羊醉得不轻，脚步重重浅浅。

紧接着，温热的小羊钻进了他的被窝。

曹胤浑身一僵，石膏像般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得又细又长。黑暗中，谢皇的气息无处不在——背后温热的体温、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还有浅浅的喷在他颈侧的呼吸，一缕缕，催得他喉咙发紧，耳膜鼓胀。

这床忽然小得令人窒息，他唾弃自己肮脏的念头，却又期盼着谢皇动一动，给他些犯错的借口。

“我知道你没睡。”

谢皇说话间，食指从上到下划过他的脊梁。

一股电流直击大脑，他惊得瞬间翻了面，当发现某个地方不太妙时，立刻又转身背对。

“你别乱搞！”

“这样也痒啊？”

“废话！”曹胤咬着牙，紧紧揪着被子，像个死守贞洁的良家妇男。

谢皇真是醉了，如果再胡闹，他得找条绳子把人捆起来。

曹胤正在想拿什么捆合适，谢皇突然叹了一口气，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被子里灌进一阵凉风，将那突然贴上的温润浑圆衬托得更加明显。

曹胤心头又是一紧。

“对不起。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谢皇轻轻肘了肘他，某些部位贴得倒是更紧。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我亲妈在给我安排相亲吗？”

仿如当头一棒，曹胤瞬间没了那些心思。

“我记得。你想相亲吗？”

“不存在想或不想。”

谢皇的回答让他困惑，他正要细问，谢皇又长呼出一口酒气，然后说道：“你知道吗？我现在虽然是谢家的少爷，但集团的事情他们基本不让我参与，一开始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还未康复，那时候还有些老总来看望我，后来就少了，再后来我出院了，他们也没有安排我进园区。在家里，他们从来都不说集团的事，我提及他们也是寥寥几句。我只能从园区的报纸上了解集团的近况。谢惟给我开设工作室，把我送进剧组，他们也没有阻止。他们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好像也没有任何期待。唯一督促我去做的事，就是相亲。好像我整个人对于他们来说，只有血脉可用。你说，是我多想吗？”

曹胤心中一揪。

他太能理解这种感受。

都说父母的爱是最纯粹的。可他们得到的，却是以血缘为前提，以传宗为代价的，好像他们本身根本不值得被爱。

所以，此刻的谢皇一定很羡慕谢惟。

曹胤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比如黄芳菲，她在谢皇进组时，提供了充足的资金和人员配置，还专门建了个群，通过那些助理、化妆师、摄影师、厨子等等人员视角时时刻刻关注谢皇。这些事情事无巨细，处处都透露着疼爱。

可他也因此感到更加疑惑，既然愿意付出大把的金钱、人力、资源，为什么不培养谢皇成为集团的接班人，而是放任他进娱乐圈？

谢皇许是等不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喃喃道：“我和谢惟比，确实差了一大截。他是哈佛双硕，清华在读金融博士，入园区五年，进总部集团三年，功绩丰丰。呵……”谢皇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每次去见我妈……她就会和我说这些，谢惟多么优秀，多么多么厉害，然后就问我最近……有没有见到他，他怎么不回来看她，看他生病的爸……我听到这些，真的不好受，她明明养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偏袒养子，为什么身份变了，亲人多了，我却更加孤独……”

曹胤皱起眉头，他有些听不太明白，又或许是谢皇的嘟囔声太轻太抖，他听岔了。但具体是什么都不重要，他感觉谢皇的情绪好像不太对。

曹胤迅速转过身去，努力盯着谢皇漆黑的背影，害怕对面传来哽咽和颤抖。

谢皇停止了诉说，突然开始哼调，从Do、Re、Mi开始，到最后一个Si音总是上不去，于是谢皇就开始从Do开始重复，只是越到后面音调越紧，哼声都开始发颤，像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奋力地扑腾着翅膀。

只是说一说，就忍不住呜咽，这份委屈憋了到底多久？谢家和他的生母知不知道谢皇如此难过，难过到要哼小曲自我宽慰的程度？

曹胤这么一想，心疼的情绪瞬间漫上来，密密麻麻的。他伸出手，他想伸手抱抱他，抱抱这个在黑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人。

但他知道，谢皇是傲气的。

七年落魄都没有来找他的人，有着常人比不了的坚韧和自尊。

“上不去就算了，喝完酒不适合飙高音，我去倒杯温水给你润润嗓子。”

曹胤晃了晃谢皇的肩，他话音刚落，谢皇就截住他的手。

“你别走。我头疼。”

谢皇的最后一个字破了音，他猛地趴下，将脸埋在枕头里，肩膀隐忍着小幅度地抽抖。

曹胤的心瞬间酸到了极致，他见不得谢皇蜷缩颤抖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将人扯到怀里。

“让我给你按按。”

谢皇还是闷着头，但他没有挣扎。

曹胤双手张开，十指轻轻插入他的发丝，从后脑勺一寸寸按至额头，再往旁边，谢皇鼓胀的太阳穴处绕圈按压，谢皇的肩膀渐渐松了劲，呼吸也渐渐平稳。

过了许久，曹胤都以为他睡着了，谢皇忽得伸手捉住他的手。

“不许再拉黑我了。”

“不会。”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谢皇很快沉沉地睡去。

*

微博营业到凌晨三点，曹胤总算是睡着了。等到了第二天九点起来，旁边的谢皇已经不见了踪影。

曹胤匆匆收拾了一下，便披了外套下楼。

昨晚的雪花很美，静悄悄地铺了厚厚一层，谢皇一定是早起看到去玩雪了。

曹胤逡巡着窗外的雪景，先去早餐厅绕了一圈，快速填报肚子，复又走到酒店外。

他们昨天开的那辆车回来了，他快步走上前，拉开副驾驶的门，扶着姐姐下车，却不见吴迪状绕到车后座开门。

他不死心地向后瞥，果然空空如也。

“他去参加甜品的宣发盛宴了。怎么，昨个儿一晚上都没和你说啊？”曹敏瞥向曹胤，眼神里透露着“你好不争气”的丝丝责备。

吴迪状连忙解释道：“少爷酒醉，可能回去就睡了呢。早上的飞机太早了，昨天曹胤老师也很辛苦。”

曹胤皱眉，“我知道，他不让你告诉我。”

吴迪状点点头，生怕自己讲不清楚引起误会，连忙又补充道：“其实少爷可以不用来回折腾的，从H市到宣发地，比这里过去近多了。但是少爷不放心敏姐，一定要过来。现在事情处理完了，少爷爷放心了。”

“甜品宣发，是朱家姐弟上市的那个吗？”

“嗯。早半个月就约好了。少爷是品牌代言人，不得不去。”

“那你怎么回来了。他去朱信阳那，不需要保安吗？”

曹敏微微瞪了曹胤一眼。

吴迪状匆匆看过曹敏，脸颊微红，“少爷说放我两天假，敏姐昨天不是还说要去边境打枪。我……”

“好了好了。三个人也是玩，你自己看不住别给你老姐我甩脸子。”曹敏挑眉，“我现在刚刚恢复自由之身，我一定要开开心心地耍两天。”

曹胤被曹敏不由分说地塞上车。车门一关，曹敏就开始悄摸儿八卦“昨夜”“二人”的是，索性有吴迪状在，曹敏不方便问得太多。很多细节都被曹胤糊弄过去。

聊着聊着，曹胤突然想到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