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蓝没去所里报到,直接骑了电动车往西城第八分部走。小刘发来的地址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修车铺和废品回收站,路面坑坑洼洼,电动车颠得她好几次差点咬到舌头。
到了地方,她发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快递站。院子很大,停着七八辆三轮车,还有两辆厢式货车。铁皮棚子下面堆着小山一样的包裹,分拣线在嗡嗡转,十几个穿工服的人各忙各的,空气里弥漫着胶带和纸箱的味道。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电脑前,没穿工服,脖子上挂了个工牌,写着“站长陈国强”。他抬头看了姜蓝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警服。
“啥事?”
姜蓝把手机里的截图递过去,把情况说了一遍——小孩被遗弃在派出所门口,监控拍到上了你们站的一辆三轮车,想请您帮忙认一下这个人。
陈国强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表情没怎么变,但语气明显收紧了:“我们站一百三十多个快递员,高峰期还有兼职,你这个截图啥也看不清,我认不出来。”
“我知道,所以想请您帮忙,让我在这儿等一等,或者把最近一个月出车记录调出来——”
“出车记录不能随便给人看。”陈国强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硬。
姜蓝没退,把警官证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正面朝上。“这不是随便给人看,是办案。”
陈国强盯着那个警官证看了两秒,又把姜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掂量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花名册,翻开,推过来。
“你自己看,但别拍照,别带走。”
姜蓝说了声谢谢,坐下来翻。花名册上每个快递员都有照片,一寸白底,表情要么是僵的、要么是没睡醒的样子,跟监控里那个模糊的侧脸根本对不上。
她翻了两遍,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人。
“有没有最近两个月新来的?或者兼职的?不在花名册上的?”
陈国强想了想,朝窗外喊了一声:“老刘,把上个月那个临时工的登记表拿来。”
叫老刘的人从货堆后面探出头,应了一声,磨蹭了一会儿,拿了一张皱巴巴的A4纸过来。上面手写了七八个人的名字、电话、身份证号,字迹潦草得跟心电图似的。
姜蓝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停在第四行。
“杨厂”。
她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没有声张。然后问陈国强:“这个人现在在吗?”
陈国强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杨厂……哦,那个话不多的,跑城西那条线。今天应该在,还没回来吧?老刘,杨厂回来了吗?”
老刘站直了往院子里张望了一圈,指着一辆刚刚停进来的三轮车:“那不就是,刚回来。”
姜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熄了火,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跳下来。
深色冲锋衣,黑色鸭舌帽。
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回头看了一下监控截图——帽檐压低的弧度、冲锋衣的领子立起来的方式、甚至他下车时先迈左腿的姿势,都和监控里那个人重合了。
她站住了,没动。
那个男人——杨厂——从车上抱下一摞快递箱,放到分拣线上,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这边走。
他走近了,姜蓝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左右,瘦,颧骨突出,眼窝有点深,嘴唇干裂起皮。不是那种坏人相,就是一个被生活揉皱了的、很疲倦的普通人。
他走到门口才注意到姜蓝。看到她警服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突然定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姜蓝没说话,侧身让了一下,指了指办公室里面,语气跟平时问路差不多:“进来,有个事问你。”
杨厂没有跑,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什么事。他低头跟着姜蓝走进办公室,陈国强很识趣地站起来说“我去外面看一看”,把门带上了。
姜蓝把警官证放到桌上,指着椅子说“坐”。
杨厂坐了。他把鸭舌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帽子已经被汗浸透了,帽檐那里有一圈深色的汗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说话。
“4月17号凌晨两点五十二分,你在哪里?”姜蓝的语气很平,不像审讯,更像在核对比她事先准备好的答案。
杨厂没回答。
“你在派出所门口放了一个纸箱。”
他肩膀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姜蓝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