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穿过了,要洗了。明天不穿了,留着以后重要的日子穿。”
“重要的日子?比如?”
“比如奶糖会走路那天,比如他上幼儿园那天,比如他上学那天,比如——”杨厂停了一下,“比如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
姜蓝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下来。阳光已经没了,天快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院子里的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支支向上伸出的笔。
“杨厂。”她抱着收下来的衣服走进来。
“嗯。”
“明年这个时候,奶糖就会走路了。”
“后年这个时候,他就会跑了。”
“大后年这个时候,他就会跟你顶嘴了。”
杨厂笑了。“像我。我小时候也爱跟我妈顶嘴。”
“你现在也爱跟我顶嘴。”姜蓝把衣服放在沙发上,拿起一件杨厂的T恤开始叠。叠衣服的动作跟她做其他事情一样利索,像是有某种强迫症。
“我什么时候跟你顶嘴了?”
“刚才。我说你把他弄哭了,你说他本来就要哭。那不是顶嘴是什么?”
杨厂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过了几秒,他说:“那不算顶嘴。那是讨论。”
姜蓝看了他一眼,把叠好的T恤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
“行。讨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叠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折叠、压平、放下。奶糖在杨厂怀里已经安静了,趴在他肩上,眼睛一闭一闭的,快要睡着了。
“姜蓝。”
“嗯。”
“我们今天结婚了。”
“你说过了。”
“我想多说几遍。因为我不太敢相信。”
姜蓝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堆成一摞,站起来,走到杨厂面前。奶糖趴在他肩上,只露出一只耳朵和一簇头发。她伸手摸了摸那只耳朵。耳朵很软,软骨还没有完全长好,可以随意弯折而不伤到。
“杨厂,你看看床头柜。”
杨厂转过头,看着床头柜。床头柜上空空的,只有那本快递公司操作手册。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
“怎么了?”
“再看。”
杨厂又看了一次。这次他看到了——在操作手册的右下角,压着一样东西,露出一个小小的角,是红色的。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操作手册掀开,下面压着一本结婚证。姜蓝的那本,封面上还留着奶糖的牙龈印。
“你不是带走了吗?”杨厂的声音有点抖。
“带走了。又带回来了。”姜蓝说,“你的那本在你心里,我的这本,放在你床头。”
杨厂看着那个红色的小本本,看了很久。奶糖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他的眼眶又开始了那种热,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不是忍住了,是不想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能哭。
他深深地、慢慢地、把那股热意咽了回去。它经过喉咙的时候有点疼,但是值得。
“姜蓝。”
“你都叫了一天了。还没叫够?”
“一辈子都叫不够。”
姜蓝伸出手,把奶糖从他肩上接过来。奶糖被换手的动作晃了一下,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她把奶糖放到小床上,盖好小毯子,小鸭子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她转过身,看到杨厂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本结婚证,翻开着,看着那张照片。
“杨厂,你再看,照片就要被你看出洞了。”
“不会的。我看不腻。”
“你看不腻,饭要凉了。排骨汤还没喝。”
杨厂把结婚证合上,放回床头柜上,这次没有压任何东西。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像一个刚刚到达、正在等待被打开的礼物。他走出房间,走到厨房,打开锅盖,排骨汤还温着。他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
姜蓝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勺子,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像在弹一首没人在意的曲子。
“姜蓝。你今天那个问题,我没回答完。”
“哪个问题?”
“你说怎么对你好。我说了一辈子,你觉得够吗?”
姜蓝放下勺子,看着他。
“不够。”
杨厂愣了一下。“那还要什么?”
“还要你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跟叫别人不一样。”
“我本来就是。”
“我知道。但你要保持。不能领了证就变了。”
“不会变。”
“说话算话?”
“算话。”
“那行。喝汤。”姜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排骨炖得烂烂的,枸杞红红的,汤是乳白色的。她喝了两口,停下来,看着杨厂。
“杨厂。”
“怎么了?不好喝?”
“不是。”她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我今天很开心。”
杨厂端着碗的手停住了。汤洒了一点出来,落在他手指上,汤很烫的,但他没有松手。他看着姜蓝,姜蓝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纯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光。
“我也很开心。”他说。
两个人喝着汤,在不太亮的客厅灯光下,奶糖在小床上睡着,小鸭子在他枕头边上躺着,床头柜上的红色小本本安安静静地散发着它特有的、庄重而温暖的光。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今天不是很圆,但很亮,把整个小区的楼顶都照成了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