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周阿姨正在给奶糖喂米糊。奶糖坐在餐椅里——餐椅是周阿姨从家里搬来的,她孙子小时候用的,木头框子,坐垫洗得发白,但很结实——双手拍着餐椅的桌面,嘴里“啊啊”地叫着,等着下一勺米糊。
“回来啦?”周阿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去干什么了,但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杨厂胸口的那个微微鼓起的口袋上。那个口袋的位置正对着心脏,从外面看,能看到一个红色小本本的轮廓。
周阿姨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喂奶糖。
姜蓝换了鞋,走进来,在奶糖面前蹲下。奶糖看到她,米糊都不吃了,伸手要抱。姜蓝把他从餐椅里抱出来,他立刻把脸贴在她脸上,蹭了蹭,留下一脸米糊。
“你蹭我一脸。”姜蓝笑着说,没有擦,就让他蹭。奶糖的米糊糊在她脸上,白色的,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层面膜。
杨厂从兜里掏出那本结婚证,走进房间。他不知道该放哪儿——放抽屉里怕被老鼠咬了,放柜子里怕潮了,放枕头底下怕忘了。他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像一个不知道该把宝物藏在哪里的小孩。
最后他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压在那本快递公司操作手册下面。放完之后他觉得不安全,又把操作手册拿开,把结婚证平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结婚证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脑袋,然后又合上,放回去,这次上面什么都不压了。
姜蓝抱着奶糖站在门口,看到了他的全部操作。
“杨厂,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把结婚证放在床头柜上,怕别人不知道?”
“这个房间除了你和我,还有谁?”杨厂问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姜蓝怀里的奶糖,“还有他。但他不认字。”
姜蓝没忍住笑了。她把奶糖放到爬行垫上,奶糖现在可以趴着抬头很久了,脖子撑得直直的,像一只小长颈鹿。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红色的小本本,伸手想去拿,够不着,急得“啊啊”叫。杨厂把结婚证拿过来,放到他面前。
奶糖用手摸了摸,翻不开,又用手拍了两下,然后张嘴要啃。杨厂赶紧抢回来,奶糖的嘴咬空了,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
“你看你,给他看又不让他啃。”姜蓝把奶糖抱起来,从他手里拿过一只小鸭子塞进去,奶糖低头看了看,不是红本本,哭得更响了。
“你让他啃一下怎么了?”姜蓝说。
“那是结婚证,是国家发的。啃坏了怎么办?”
“他又没有牙,啃不坏。”
杨厂犹豫了一下,把结婚证又递到奶糖面前。奶糖一把抓住了,翻来覆去地看,摸了一会儿,然后——果然——塞进了嘴里。他的牙龈在红色封皮上留下两排湿漉漉的印子,像某种古老的签名。
“你看,他没咬坏。”姜蓝说。
杨厂凑过去看了看,封皮上确实只有口水,没有破损。他把结婚证从奶糖嘴里轻轻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放回床头柜上。
“以后不能给他啃了。万一哪天他长牙了。”
“等他长牙了,你把结婚证锁起来。”
“锁哪儿?”
“锁你心里。”姜蓝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觉得太酸了,又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杨厂没有笑。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已经锁了。”
姜蓝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但没有消失,变成了一个更浅的、更安静的弧度。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奶糖。奶糖已经不哭了,正在啃那只黄色的小鸭子,啃得很专心,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周阿姨在厨房喊了一声:“排骨汤好了,你们趁热喝。我先走了。”她端着碗出来的时候,姜蓝看到她眼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替别人高兴高兴到眼睛发亮的那种亮。
“阿姨,您吃了再走。”姜蓝说。
“不吃啦不吃啦,家里老头等我回去做饭呢。”周阿姨换了鞋,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杨厂站在床头柜旁边,姜蓝抱着奶糖站在爬行垫旁边,奶糖在啃鸭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小本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小本本上,把红色照得更红了。
“真好。”周阿姨说了这两个字,轻轻关上了门。
下午,姜蓝去上班了。她请了半天假,下午得补回去。出门前她把结婚证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你带它干什么?”杨厂问。
“怕你弄丢了。”
“我不会弄丢。”
“那我也不会。”姜蓝把包拉好拉链,背在肩上,出门了。杨厂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结婚证不在了,那里只剩下以前放东西留下的一个浅浅的痕迹,像什么东西存在过的证据。
他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痕迹,然后走到爬行垫旁边,坐下来,看着奶糖。奶糖正趴着,努力想往前爬,但手脚还不会配合,爬了几下,还是原地,急得哼唧。
“杨宁。”杨厂叫他。
奶糖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把我们的证带走了。”
奶糖听不懂,低头继续尝试往前爬,这一次往前挪了一点点,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杨厂看到了,但是没有欢呼——他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结婚证放在她的包里,她背着那个包去上班,那个包会经过很多人,会经过派出所的走廊、办公室、会议室、食堂。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跟着她走了一路。
他在想,这大概就是结婚的意思——不是两个人天天在一起,是你的东西放到我的包里,我的东西放到你的柜子里,分不清了。
傍晚,姜蓝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红色的小本本现在已经不再显露形状了,应该是被她放到了包里更深的地方,用文件挡着,像藏一个不愿让别人看到的宝藏。袋子是白色的,印着一家药店的名字。
“你买什么了?”杨厂接过袋子,打开一看——一瓶钙片、一瓶维生素D、一盒退热贴、一支温度计。
“奶糖六个月了,要补钙了。王大夫说的。”姜蓝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爬行垫旁边,抱起奶糖,“我今天问王大夫了,他说六个月以后要补钙,还要定期量体温,发烧了先用退热贴,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去医院。”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下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杨厂把那瓶钙片拿出来,看了看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之后他把钙片放好,把温度计从盒子里取出来,试了一下——电子的,嘀的一声,屏幕上显示三十六度二。
“正常。”他说。
“当然正常了,他又没发烧。”姜蓝把奶糖举高高,奶糖笑了,咯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铃铛,在整个客厅里回荡。他把奶糖放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发现嘴唇上沾了米糊——下午周阿姨喂的,没擦干净。
“杨厂,你拿张湿巾来。”
杨厂抽了一张湿巾递给她,她擦了擦嘴,又擦了擦奶糖的脸。奶糖被擦得不耐烦,头扭来扭去,像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你别动。”姜蓝按住他的头,他不动了,但嘴瘪了,眼眶红了。
“你又把他弄哭了。”杨厂说。
“我没有。他自己要哭的。”姜蓝把奶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奶糖到了他怀里,不哭了,用手拍他的胸口,啪啪啪的,拍得很响。
“你看他,打我。”杨厂说。
“他喜欢你。”
“打我也是喜欢?”
“嗯。他打别人吗?不打。他只打你。”
杨厂低头看着奶糖,奶糖正拍得高兴,嘴里“啊啊”地叫着,口水滴在杨厂的白衬衫上,留下一个透明的水印。白衬衫是今天领证穿的,本来准备换下来洗了,但奶糖在他怀里,他走不开。
“姜蓝,帮我拿一下围裙。别滴到衣服上了。”
“你那件衣服要洗了?才穿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