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姜蓝请了半天假。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行”,又问了一句“有事”?她说“有事”,老周没再问了。他大概猜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办完了给我发个消息”。姜蓝说好。
她挂了电话,站在镜子前换衣服。换了三件——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便,第三件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掉了,她缝过,针脚不太整齐,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决定就穿这件。
杨厂比她起得早,已经给奶糖喂了奶、换了尿布、穿好了衣服。奶糖今天穿的也是那件淡蓝色的连体衣——不是新的那件,是旧的那件,领口有点松了,但姜蓝说“今天穿这件,跟我的衬衫配”。
杨厂没问她为什么要在意配色,但他自己也换了一件衬衫。白的,领子有些皱了,他用电熨斗烫了半天,烫出一个不太标准的折痕,但比不烫强。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奶糖坐在爬行垫上,看着他们,手里攥着那只黄色的小鸭子,表情好像在问:你们要去哪儿?
“户口本带了吗?”姜蓝问。
“带了。”杨厂从兜里掏出户口本,翻开给她看。户口本是新的,今年刚补办的,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户主是他,住址是他老家那个镇的某条街。奶糖的名字还没加上去。
“身份证呢?”
“也带了。”
“照片呢?”
杨厂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两张两寸照片。照片是在自助拍照机上拍的,他上周六下午去拍的,一个人去的,没告诉姜蓝。照片里的他穿着这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表情有点僵,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姜蓝接过照片看了看,笑了。“你拍照怎么不笑?”
“笑不出来。对着镜头就紧张。”
“对着我你紧张吗?”
“紧张。”
“那你别看我。”
“不行。不看更紧张。”
姜蓝把照片还给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户口本。户口本是家里的,她上周打电话让她妈寄过来的。她妈在电话里问“要户口本干什么”,她说“办个手续”,她妈没追问,但挂了电话之后发了一条消息:“蓝蓝,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姜蓝没回。
两个人把证件一样一样装进包里,检查了两次,确认没落下什么。奶糖在爬行垫上“啊啊”地叫了两声,提醒他们还有人在。
杨厂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奶糖。
“杨宁,爸爸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周阿姨一会儿就来。”
奶糖听不懂,但他听到“妈妈”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朝姜蓝的方向扭过头。
姜蓝走过来,蹲在他另一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在家等我们。”
她站起来,杨厂也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姜蓝的眼睛里有紧张,杨厂的眼睛里有紧张加紧张。他们都做过很多比这更难的事——姜蓝在刑警队的时候面对过持刀的嫌疑人,杨厂在送快递的时候遇到过抢劫的。但那件事都没让他们这么紧张。
“走吧。”姜蓝说。
“走。”杨厂说。
出了门,下了楼,阳光很好,跟那天去公园的时候一样好。姜蓝今天没骑电动车,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她对司机说“民政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种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过来人的、什么都懂的笑。
车里很安静。姜蓝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早餐店、修车铺、理发店、超市、银行、面包房,所有的东西都跟平时一样,但今天她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好像被重新漆了一遍,颜色更亮了。
“紧张吗?”杨厂问。
“不紧张。”姜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没有节奏,乱的。
“你手指在敲。”
“它在敲它的,跟我的紧张没关系。”
杨厂伸手,握住了那只敲膝盖的手。手指不乱敲了,安静了。
到了民政局,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三对,一对年轻的,手牵着手,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两个人在看手机。一对中年的,表情很平淡,像来办一个普通的业务。一对老年的,头发都白了,老爷爷拄着拐杖,老奶奶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姜蓝和杨厂走到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眼镜,表情很职业,不冷不热。
“办什么?”
“结婚。”杨厂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证件带了吗?”
“带了。”杨厂把一堆证件掏出来,户口本、身份证、照片,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
工作人员翻了翻,看了看杨厂的照片,又看了看他本人。杨厂被她看得更紧张了,耳朵红了。
“你是本人吗?”工作人员问。
“是。我本人。”
“照片不像你。”
“拍照的时候紧张。”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姜蓝,表情松了一点,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把材料收走,打印了两张表格。
“把这个填了。填完在旁边等着叫号。”
杨厂接过表格,低头看。表格上有姓名、性别、民族、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籍地址、婚姻状况、职业、文化程度……密密麻麻的格子,像一张考卷。
他拿起笔,手在抖。字写得比平时更歪了,“杨厂”两个字挤在一起,像两个抱团取暖的人。
姜蓝填得很快,写完了,转过头看他还在写。他填到“职业”那一栏,写了“快递员”,划掉了,又写“物流”,又划掉了,最后写了“自由职业”。
“你就写快递员,没事。”姜蓝说。
“快递员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你送快递,又不是偷东西。”
杨厂看了她一眼,把“自由职业”划掉了,重新写上“快递员”。这次没抖。
填完表,交了材料,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叫号。前面还有两对,那对年轻的先被叫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女的眼睛红红的,男的在帮她擦眼泪。那对中年的面无表情,进去出来都很快。那对老年的被叫进去的时候,老爷爷站起来,扶了扶拐杖,老奶奶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一起走进去了。
“姜蓝。”
“嗯。”
“我们老了也会这样吗?”
“怎样?”
“像他们一样。”杨厂看着那对老人的背影,“头发白了一起出门,拄着拐杖,还手挽着手。”
“你拄拐杖了,我可不管推轮椅。”
“那我也不管你。”
“行。”姜蓝笑了,笑了之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终于”的热。
“13号,请到3号窗口。”广播响了,是他们的号。杨厂站起来,姜蓝也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3号窗口走。杨厂走在左边,姜蓝走在右边,步伐一致,左、右、左、右。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比刚才那个更年轻的姑娘,大概二十五六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两位好,请坐。”姑娘指了指窗口前的两把椅子。
两个人都坐下了。姑娘看了他们的材料,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是否自愿、是否有法律禁止结婚的疾病、是否与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旁系血亲有关系。两个人一一回答,杨厂的回答都很短,“是”,“没有”,“不是”。姜蓝的回答也不长,但比他完整。
“请两位把右手举起来。”姑娘说。
两个人把右手举起来。
“请问杨厂先生,你是否愿意与姜蓝女士结为夫妻?”
杨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姜蓝,姜蓝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不到一臂的距离里对视着,像两条河终于汇到了一起。
“愿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朴素的,真实的,不需要任何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