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姜蓝女士,你是否愿意与杨厂先生结为夫妻?”
姜蓝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衬衫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手还举着,姿势有点僵硬,但眼睛是坚定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久到不怕再多等一秒。
“愿意。”她说。
姑娘笑了笑,在两个酒窝的衬托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她把两本红色的小本本推到他们面前,翻开,指着签名的地方。“请在这里签字。”
杨厂先签的。他拿起笔,手还在抖,但比填表的时候好多了。他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笔,把本子推给姜蓝。
姜蓝看着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她把笔拿起来,握紧,在自己的那一栏签了名。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但那个“姜”字的最后一笔,她写的时候手也抖了一下,拉出了一条多余的尾巴。
姑娘盖了章。钢印压下去的那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正式锁上了。
“恭喜两位。”姑娘把两本结婚证递过来。
姜蓝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红底的照片,两个人坐在一起,她的衬衫是蓝色的,他的衬衫是白色的,背景是红色的,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心脏里还装着第三个人。她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包里。
杨厂没有马上收起来。他拿着那本红色的小本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杨厂。”姜蓝叫他。
“嗯。”
“走了。”
“哦。”他把结婚证小心地放进衬衫的内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体温。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杨厂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把这几年来所有的憋屈都吐出去了。
“姜蓝,我们结婚了。”
“我知道。”
“我们真的结婚了?”
“你手里不是拿着证吗?”
杨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个装着结婚证的内兜微微鼓起来,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红色的、跳动着的心脏。
“姜蓝,我想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妈。”
姜蓝看着他,点了点头。杨厂掏出手机,翻了很久的联系人,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他没有马上拨,而是走到路边一棵树下,站定了,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厂儿?”那头的声音苍老的,带着浓重的乡音,还有一点颤抖。
“妈。”杨厂说了这一个字,喉咙就堵住了。
“你怎么了?哭了?”
“没有。”杨厂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了之后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不擦了,就那么流着,“妈,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哭声,不大,压抑着的,像是用手捂着嘴。
“跟谁?”老人问。
“跟一个特别好的人。”
“哪儿的人?”
“北京的。”
“多大啦?”
“二十七。警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老人说了一句杨厂没听清的话。他又问了一遍,老人才说清楚——“我说,你小子配不上人家。”
杨厂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看起来很狼狈,但他不在乎。
“妈,我配不上。但她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厂以为信号断了。
“厂儿。”
“妈。”
“对人家好。你要是对人家不好,你就别回来见我了。”
“我知道。”
“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句话。”
杨厂拿着手机,朝姜蓝走过去。姜蓝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着她,她的蓝衬衫在阳光下显得很亮。
“我妈想跟你说话。”杨厂把手机递过去,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那个笑容——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的、狼狈的、真实的笑容——没有收回去。
姜蓝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
“阿姨。”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很大力气才能把话说完整。她说的是:“闺女,谢谢你。”
姜蓝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按喇叭,近处有小孩在笑。
“阿姨,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杨厂在旁边听到了。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他没有擦。姜蓝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眼泪擦了。手指碰到他脸的时候,是凉的——她的手是凉的,眼泪是热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杨厂。
“你妈让你对我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怎么对我好吗?”
杨厂想了想。“多挣钱,少抽烟,不喝酒,早点回家。”
“还有呢?”
“听你的话。”
“还有呢?”
杨厂想了很久,想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答案,但总觉得都不够。最后他说:“一辈子。”
这一次,他说的是“一辈子”,不是“一辈子对你好”,不是“一辈子在一起”,就是“一辈子”。这两个字就够了,不需要任何动词跟着。
姜蓝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这一次的笑没有声音,没有弧度很大,只是嘴角轻轻地、慢慢地往上弯,像春天第一朵花打开的样子。
“行。”她说。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对刚领完证的新人,男的穿着白衬衫,女的穿着蓝衬衫,两个人的衣服颜色很搭,像天空和云。
“走吧,回家。”姜蓝说。
“回家。”杨厂说。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下了台阶,她停下来等了他一步,他走上来,跟她并排。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拳,不远不近,刚好能让风从中间穿过去。
走了几步,杨厂的手从身侧慢慢移过来,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有躲,也没有握上去,就那么碰着。两个人的手指轻轻碰在一起,像两片落在一起的银杏叶,没有握紧,但已经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