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的人查到了吗?”
尼森退到走廊,一边问,一边紧密注视着梅里奥的卧房。
“没有查到,但在教堂周围发现了王宫士兵的行踪。”守夜人忧心忡忡,“唐吉队长今天恰好不值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刺客居然混进了教堂!而我们却没发现......教廷内部会不会混进了老鼠?”
“梅里奥大人下令,不准泄露刺客行刺的具体细节,就是在防止我们相互猜忌。”尼森冷声,“玫瑰教堂几百年来都是圣西斯民众的信仰,我们内部绝对不能出现分裂。”
守门人注意到,尼森说的是“不能”,而非“不会”。他不由地想起几个月前,维恩主教在洗礼池遇袭身亡的事,那次,梅里奥大人也中了一枪。
算起来,爱琴城这几个月的风波前所未有,太反常了。守门人内心不安,“我按照主教大人的吩咐,派人去伦勃朗城堡确认公爵大人的安全。”
“城堡管家却说公爵大人一直未回家,后来又派人来教廷告知,伦勃朗大人今晚宿在王宫了。”
“刺客的事,会不会是国王陛下?”守门人压低声音。
“管好自己的事,别乱猜。”尼森说完,眉头的褶皱更深了,“安妮刚刚即位根基不稳,正是要继续对我们示好的时候,更何况她如果要对教廷做什么,不会让伦勃朗知道。”
听尼森这么说,守门人也松缓了一些,“对,伦勃朗公爵绝对不会背叛主教大人。”
极浅的血气在晚香玉的冷香里浮动,裘白单手端着银盆,用肩膀轻轻推上门。
“大人怎么样?”尼森急忙走过去,小声问。
“伤口很深,但大人躲避及时,没伤到心脏。”裘白单肩挂着药箱,另一侧的衣袖空荡荡的,额头全是汗,“大人有些低烧,但情况不算太糟糕,比起......”裘白打住话头,“应该过两天就能醒来。”
“幸好匕首没拔出来,否则创口破裂,后果不堪设想。”裘白心有余悸。
“唐吉呢?”裘白看向尼森空荡的身后,“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把唐吉喊回教廷?还有戈斯。”
尼森摇摇头,“大人昏迷前下令,这件事必须封锁起来,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别多嘴。”尼森面含警告。
“是因为刺客的身份吗?”裘白问。
“一切等大人醒过来再说。”
“刺客关在地牢,我去看看。”尼森嘱咐守门人,“梅里奥大人醒过来前,任何人不能打扰。不管他是公爵,还是伯爵。”裘白察觉尼森意有所指,“现在,必须以大人的安危为重。”
“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频繁受重伤的折腾。”
这话倒是没错,裘白点头,“我留在这里守着大人。”
尼森握着胸前的十字架,朝梅里奥卧房低声念了一句“耶和华保佑”,转身往高塔底下走。守门人和裘白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地告别,“夜安。”
胶稠如灰泥的夜色在沉默中不断沉淀加深。
冯·文德锁上科伦教堂的门,几个矮小的影子从教堂侧边冒出。
“神父,戈斯又没回来?”小男孩问。
“嘿,该叫沃尔夫伯爵!”另一个瘦小的高个惊呼,“你忘了上次你喊伯爵大名,差点被那个黑猩猩教训的事了?!”“反正戈斯又不在!”小男孩反驳。
“晚上好,神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帮你拿经书。”
冯·文德摸摸三个小孩的脑袋,“要不要来一杯热可可?戈斯不在,但我想他愿意分享自己的猫咪巧克力。”
“好耶!”“太好了!”“我喜欢热可可!”“我喜欢猫咪!”“万岁!”
两个小孩你推我打跑向小木屋,冯·文德和另一个小孩慢慢跟在后面,“神父,戈斯是不是当了伯爵后,就忘记我们这些朋友了?”小孩的声音有些沮丧。
“孩子,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冯·文德笑道:“戈斯可不会忘记你把他的糖霜偷偷换成盐粉的事。”“嘿!神父,那不是我干的。”小孩指着前面,“是他们俩。”
跑在前面的小孩回头做了个鬼脸,冲进屋去。
小木屋亮起了灯,在黑夜里散发出微弱而明亮的光。
冯·文德慢悠悠地走在最后,关上门。生锈的门栓发出沙哑沉重的摩擦声,像极了他此刻的担忧。冯·文德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他见证戈斯从一个被遗弃的流浪儿,进入圣西斯教廷,再成为现在的沃尔夫伯爵。
他不清楚戈斯的终点在哪?或者说,戈斯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唉......”冯·文德叹了一口气。
他活了几十年,在权力诱惑下沦为奴隶的人,他见到过太多。
这么多年,他所见到的,能在这沼泽里来去自如的,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但清醒地走入黑夜,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且往往被人歪曲误解,冯·文德捡起地上被虎皮猫翻出来的主教徽章,放回床头木柜。泛黄的徽章上,绣着“维恩”的名字。
地平线尽头,几颗星星竭力闪烁着,像大火之后的炭灰星子。
月亮悬在教堂尖顶,水银般的月光从尖顶的破瓦倾泄而下。
安东尼奥提着油灯从教堂走出来,刑场上堆满了碎骨头和肉泥,老鼠在草丛里窜行。
刑场对面,阿拉德拉的主帐刚刚灭了灯,巴卡的帐篷却还烛火通明,行走的人影被烛火投到帐布上放大了数倍,伴随着皮埃尔有气无力的惨叫,今夜是一曲血腥的割魂曲。
“殿下,您怎么又出来了?”安东尼奥打了个冷颤猛一回头,看见神色无奈的菲利斯,“你不会告诉父亲吧。”安东尼奥哀求。
“陛下的命令是保护您的安全,且别让殿下您出现在他眼前。”菲利斯一板一眼,“我只遵从陛下的命令,不做多余的事。”
“谢谢你。”安东尼奥提起油灯照亮教堂外一座天使塑像,风化的塑像半边脸剥落,另外半边脸神色怜悯。“菲利斯,你说人们真的能在经书里找到救命的方法吗?”
“不能。”菲利斯木着脸,“经书挡不住利剑也挡不住斧头,不能救他们的命。”安东尼奥听着,扭头向行刑场的人骨看去。
“可存在着,就有意义吧。”安东尼奥自言自语,“我听说圣西斯的民众对他们的教皇有着近乎魔怔的信赖,他到底有什么魔力?”
不远处,阿拉德拉的主帐又亮了起来,菲利斯一把扣住安东尼奥肩膀,“殿下,您该回去了。被陛下发现,我们两个的下场会很惨。”
“嗯。”
安东尼奥低声应了,“父亲为什么想把圣西斯的教廷引入克鲁?巴卡将军他们的反对声很激烈。”
“王子殿下,您的父亲是一个有远见的男人。”菲利斯的语气很崇拜,“一味的暴力只会激起反抗。”
“也就是说王城的那些叛乱,也父亲都压制不住了。”安东尼奥觉得很嘲讽,语气却没有显示出来,“王城流的血,比这里更多吧。”菲利斯默不作声推了安东尼奥肩膀一把,后者收回看向行刑场的视线,游魂一样回到自己的帐篷。
次日,清晨。
士兵推着布满黑褐血渍的断头台缓缓行至王宫西广场,引来晨起礼拜民众的侧目。
“怎么回事?这是要杀谁啊?”“断头台?!那不是专门给贵族用的吗?”“难道是沃克王子?”“什么?!”“你不知道沃克殿下和那个神学院修女的传闻吗?说是当着玛丽王后的尸体□□呢!”
“修女?!什么修女,那个修女叫什么名字?”
一个身影冲到人群最前方,拉着一个妇女手臂急切问道:“那个修女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啊,谁关心一个修女的事呢?”妇女看着罗恩,“你穿的是教廷的衣服吧,神学院的修女与王子犯下淫污通奸的罪行,教廷没有收到神学院的通知吗?”
“你们看!真是沃克王子!”人群一阵骚乱,沃克被士兵架着从牢房带出来,跪在断头台前,等待执法大臣到场。
“天啊我的圣主!”
“好多年没看见断头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