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在破败教堂上方回旋,贪婪地盯着行刑场的血泥和人骨。
安东尼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夜风掀起衣领,露出少年人清瘦的下巴。
“王子殿下和陛下长得一点也不像。”巴卡的手下翘起铁钉,把营帐收起来,“性格也是,唯唯诺诺的,叫他一声‘殿下’都是在给克鲁丢脸!”
“闭嘴。”巴卡踹了他一脚,“皇帝陛下的事,是你们这些蠢猪能讨论的吗?!再让老子听见,老子把你们通通砸成肉泥!”
“是。”士兵捂着屁股爬起来,看见皮埃尔脚上拴着铁链,一瘸一拐被巴卡牵着,连忙低下头,“是......”冷汗浸湿后背。
“皇帝陛下说了,今晚十二点,大军开动。”巴卡大声,“谁动作慢耽误了陛下的大事,他们就是下场!”巴卡挥刀一指,行刑地的干涸血渍在狂风扭曲的野草里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科伦教堂。
冯·文德和往常一样,踏着夜色回到自己的小木屋,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一封信,虎皮猫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继续打盹了。
“戈斯今天回来了吗?”
“喵。”
“唉......”冯·文德叹一口气,拿起信封打开,“罗恩?!”
摔门而去的巨响再度惊醒虎皮猫,它怪叫一声,跳上窗台看见冯·文德拄着拐杖匆匆往外走。
“神父。”士兵喊住尼森,示意他看向外面,“是科伦教堂的神父,想见主教大人。”
尼森远远瞥一眼在门外焦急等候的冯·文德,“任何人不能打扰大人,任何人。”
“谁来都一样。”尼森脚步不停往高塔走,“让他离开。”
“是。”
冯·文德捏着信纸,看见尼森没有理会他径直朝高塔走,就知道了结果。
他觉得梅里奥出事了。
果然,在他问出口后,看见值守士兵的脸色不起眼地变了一下,只在一瞬间就恢复。
“总之,主教大人吩咐了,这几天不见客。”修士一板一眼道:“你回去吧。”
“我知道了。”冯·文德往外走,走到海神喷泉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池壁边,就这么静静望着玫瑰教堂。
传话的修士看见他的动作,“这......他不会是打算在这里等上一夜吧?”士兵摇摇头,目不斜视,“等也不会有结果的,神父不松口,我们不会放人进去。”
“他只是在白费力气。”
冯·文德瞥见修士在看他,笑着朝修士摆摆手,示意他回去,自己就坐在这里。传话修士之前被冯·文德辅导过功课,对这个年迈的神父很有好感,犹豫片刻后,从□□另一侧绕行到高塔底。
夜风很凉,但冯·文德习惯穿厚衣服,此时拢紧外套也不觉得冷。他在喷泉池有规律的哗啦水声里,唱起了弥撒曲。
双手缩在衣袖里,手里捏着维恩的主教肩章。
“或许你说对了,我的老朋友。”冯·文德在心里默默道:“我们当中有些人被权力扭曲了纯真的心,正任由贪婪的野兽吞噬自己的灵魂。”
“他们受制于权力,却不自知。他们正在泥滩里越陷越深,却还伸手去抓潭底的权杖。”
“但你有一点看错了。”
身后的池水哗啦涌出几片落叶,咕噜水声像是对冯·文德的回应。
“他们中唯独没有梅里奥大人。”
“可他已经站得太高,他所代表的东西有时甚至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有些时候,辩解无用,唯有靠相信。”
“不信的人,在任何时候都找不到救赎。”
落叶在池里随波浪起伏,冯·文德从衣袖里抽出手,捞起一片,细细抚摸着叶脉的纹路,仿佛能顺着落叶的脉络听见十字圣山呼吸的声音。
“差点忘了,海神喷泉连接着十字圣山啊。”
圣山密室。
天使神像倒悬在冰湖之上,巨大的石盘藏在湖底,无数神像从山壁里探出半个身子,用空洞而怜悯的眼神望着玄黑色的湖面。
“嚓——嚓——”戈斯扶着墙,拖着被他打晕的米诺尔,突然砰地跪倒在地。钥匙从口袋掉进虫蚁爬行的沙铄里,戈斯低头看了一眼——不知名的血迹混在泥土里,已经干涸了。
“梅尔......”“不、不是。”
戈斯甩甩脑袋,竭力不让自己把这残酷血腥的刑罚场面和梅里奥联系在一起。但梅里奥被绑在石盘上,脸色惨白如纸的画面却如附骨之疽在戈斯脑中挥之不去。
他越不敢想,脑海中的画面就越清晰,他甚至能够清晰听见梅里奥因为溺水肺部受伤的呛咳声——
“呃咳咳咳!咳咳!”
仿佛就在耳边。
戈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湖水,伸出手竭力往前够,似乎想抓住水里的人。五指使劲合拢绷出青筋,却只抓了满手空。
“梅尔。”
他的心仿佛被一把钝刀砍得鲜血淋漓。
他闭上眼睛,耳边就是梅里奥咳血的喘息。他睁开眼,所见处处填满他对水刑的所有想象,以及满得溢出来的恐惧。
没错,就是恐惧。
戈斯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拔腿往高塔跑,粗重的喘息在狭窄黑暗的密道里回响。
“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他就不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死在这里了吗?”
“他有没有想过我?!”戈斯忽然停下,巨大的恐惧侵袭全身,“他难道不担心我吗?他就不害怕万一他死了,我会痛苦难过一辈子吗?”
戈斯冲向高塔的脚步迟疑了,一如他此刻不安的心。
“究竟他是爱我,还是更爱他的信众?他只是把他的爱,分出一点点在我身上而已......”戈斯呢喃,“只是一点点而已,比起他心中思虑的所有,真的只有一点点。”
眼前是岔路口,一边通往教皇书房,另一边通往塔底,去向玫瑰教堂。
戈斯缓慢地蹲下来,靠在墙壁上。
密道里没有蜡烛,没有一丝光亮。
戈斯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由重变轻,擂鼓般的心跳声也逐渐变得平缓,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却越发坚定。
“我要见梅尔,现在就要见到。”
他站起来,坚定地往教皇书房的密道走去。
“我发过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戈斯握紧拳头,“我可以做到。我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平民,而是伯爵!我不再依附于梅尔。我要让他好好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平平安安地活着!”
“只要我手里的权力足够大,甚至比梅尔更大,我就可以阻止任何试图伤害他的人,包括他自己!”
“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