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殷焕生正扒着那扇门的门框，露出半个脑袋，朝外面正热闘的人群张望。

而小陆霜序，站在他的旁边，歪着脑袋，呆呆地看着他。

她脸上那些被妖毒侵蚀的黑纹还在，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殷焕生的侧脸看，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忘了呼吸的东西。

站在几步之外的陆霜序立刻冷下了眼。

她不知道十几年前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著里从未提起过逍遥门开宗大典上还有殷焕生的身影。

可有一件事她现在很明白，小陆霜序方才还在广场外面，被燕决明抱在怀里，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里。

所以眼前这个“小陆霜序”，是梦魇！

陆霜序入梦无法将飞霜剑带来，没有武器，她也毫不犹豫地出拳。

可那个“小陆霜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明明还在用那种痴痴的眼神盯着小殷焕生看，肩膀却微微一偏，避开了那一拳。

“小陆霜序”没有回头看她，甚至没有停止盯着小殷焕生。

她嘴里痴痴地念叨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终于找到了……”

她这样说着，像是疯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白色世界里来回弹跳，撞出了无数回音，然后全部灌进了陆霜序的耳朵里。

陆霜序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炸了。

更可怕的是那笑声本身带着一股诡异的能量，每一声笑如同石子投入湖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水波所过之处，白色开始蔓延。

逍遥门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像是被泡进了漂白水里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涸开太好，变淡，消失。

那些站了满广场的华服人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从头到脚抹了个干净。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这片纯白而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站在正中央，身穿一件红得刺目的长袍。那红不像是布料的颜色，倒像是用什么活物的血浸透了之后晾干的，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腥甜的铁锈味。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和脸侧，发丝之间露出一张涂满了诡异彩绘的脸，嘴角还在抽搐着，刚才那阵癫狂的笑意还没有从他脸上彻底退干净。

陆霜序站在这片白色里，双臂交叠在胸前，微微偏着头，姿态说不上来的闲散。

不远处的白色地面上，江拂雪蹲坐着。

她双手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地低垂着，看不到任何表情。可

她的头顶上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像是从身体里一条条被抽出来的黑色丝线，飘飘摇摇地朝着梦魇的方向游走过去，最后全数被吸入那张还在咧着笑的嘴里。

陆霜序表情里写满了不耐烦：“你笑够了没有？我听地耳朵都疼了。”

闻言，梦魇的笑声卡了一下，像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这片空间里不只有他一个人，扭头看了看陆霜序，那张画满了彩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可那尴尬只停了一瞬，嘴角又止不住地往上翘，肩膀一抖一抖的，笑意怎么都按不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真正认出来这个人是谁。

就是那个为数不多几个可以不入他的梦，甚至能反过来提剑追杀他的人。

想起方才在街道上被这个人一剑劈开衣服的狼狈，他的后腰条件反射地凉了一下。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只要把这里所有的人杀掉，然后带着他找到的人去见那位大人，他就可以去到每一个妖魔都向往的无量海。

到了那时候，届时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梦魇。

想到这里，梦魇的脸因兴奋而扭曲起来，他抬手指向陆霜序，“你倒是找死。活路不走，你走死路。这世上还没有能入了我的梦境还能活着出去的人。”

陆霜序听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巧了，今天还真有。”

梦魇不屑地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他根本没有把眼前这个人的话放在心上，梦外他可能会被追着杀，但梦里是他的主场。

他现在满心欢喜，满脑子都是无量海，还有那位大人可能许给他的赏赐，以及无数妖魔对他的羡慕，嫉妒，亦或是恨。

这种即将翻身的喜悦感像是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烧着，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热。

他的双手在身前飞速动作，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的妖印。

黑色的妖力从指尖涌出来，在他的手掌之间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血色光球。

随后，巨大的幻境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展开。

纯白的世界像是被泼上了一桶颜料，颜色从梦魇脚下一圈一圈地往外洇染。

地面变回了夯实的泥土，空气里重新浮起木头发霉的潮气。

这里又变成了最开始那个破旧木屋的样子。

两根粗壮的木柱立在屋子中央，小陆霜序和小江拂雪被绑在柱子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说着什么。

真正的江拂雪仍然蹲坐在那片被幻境包围的地面上。

她依旧低着头，依旧环抱着膝盖，让人看不清表情。

可她的头顶上，那些丝丝缕缕的黑烟冒得更浓更密了，像是被捅破了的墨囊，黑色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那些黑烟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游走，梦魇张开的嘴巴。

梦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陆霜序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你读不出我痛苦的记忆是什么，所以把我忽略了吗？”

梦魇进食的动作顿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他一边吸着黑烟，一边含含糊糊地解释，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就凭你这宵小之辈，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个人的修为？她的痛苦，恐惧，悔恨，每一样都比你那点子无聊的心思要鲜美得多。”

修为越高的人，吸食起来往往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江拂雪身上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这些黑烟，是他几百年妖生中吃过的最上等的佳肴。

陆霜序听完，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哦？可是你又读错记忆了。”

梦魇的嘴巴停住了。

“什么？”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明明进入的是江拂雪的梦境，翻出来的是江拂雪最深的恐惧，从头到尾都和眼前这个人没有半分关系。

她凭什么说他读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