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霜序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抬手扶了扶腰间的飞霜剑，昂首挺胸地出了车厢。

她的脚尖轻轻点在了飞霜剑上，剑身稳稳地托住了她，将她悬停在半空之中。

众人正在各自的剑上保持着队形，冷不丁看见陆霜序从马车里出来，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她不是死活不肯骑马，非要坐马车的吗？

这一路上连帘子不掀开，怎么这会儿倒主动跑出来了？

他们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

陆霜序目的明确，从踏出车厢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直奔殷焕生而去。

沈寂川之前特意嘱咐过殷焕生跟在自己身侧飞行，既是为了看着他不让他惹事，也是因为逍遥门禁制越靠近越是压迫，离着修为高的人近一些多少能替他分担一二。

但殷焕生显然不是那种听话的人。

他独自去到了队伍的最远处，远到他的身影在云层和天光的交界处只余下一个模糊的暗点，像是被随手丢弃在画布边缘的一笔墨痕。

人在空中御剑飞行，讲究的是队形，如同飞鸟在天空中摆成人字形。

头鸟破风，两侧的鸟借力滑翔，这样飞最省力气。

所以逍遥门的弟子们排的是前二后三的雁行阵，燕少卿在最前方领航，几个逍遥门弟子垫后，马车的车厢悬在阵中。

而殷焕生远远地落在这套阵型之外，所有省力的气流都借不到，只能靠自己的修为去硬抗高空中那又冷又利的风。

更何况逍遥门的禁制虽然被令牌压制住了杀招，但对妖力的天然压迫依旧存在，他的修为本就大打折扣，这样硬飞，消耗翻倍都不止。

沈寂川看见她往殷焕生的方向飞，以为她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徒弟落在后头。

结果看到陆霜序在殷焕生面前停住了，二话不说，抬起脚就朝他的小腿上踹了一下。

殷焕生正踩着冰棱剑御剑飞行，冰棱剑本就认主，在他脚下本就不大安分，冷不丁小腿上挨了一脚，整个人立刻失了平衡。

他在空中剧烈地晃了两下，脚下冰棱剑发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嗡鸣，剑身往旁边猛地一偏，差点把他整个人甩下万丈高空。

他稳住身形之后偏过头来，冷冷地看着陆霜序。

高空凛冽的风把他的墨发吹得散乱，几缕发丝横过他那张苍白的脸，遮住了半只眼睛。

那只露在发丝外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层薄薄的冷光浮在眼球表面。

“滚远点，我不想看见你。”陆霜序的声音被高空的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刺耳。

殷焕生没有说什么。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脚下冰棱剑微微偏转，整个人便向着更远处飞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上，连轮廓都再也看不清了。

燕少卿回头望了一眼殷焕生消失的方向，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御剑飞行本就极耗修为，一个人长时间在空中孤悬，没有队伍替他在前面破风，再加上逍遥门禁制的压制，双重重压之下，极有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半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逍遥门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原本他们这群人是最讨厌殷焕生的，在城门口的时候他们就恨不得把这个出口不逊的半妖给抓起来，关进昭狱审判。

可现在他们什么都还没做呢，就发现陆霜序这个当师尊的下手比他们狠多了。

来就是一脚，直接把人踹出了队伍。

这一下子，几个年轻弟子心里竟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同情之心。

沈寂川的眉头直接拧成了川字，他策剑往前飞了几尺，试图追上去：“师妹，你徒儿...”

他话还没说完，陆霜序已经飞到了他面前。

她站在飞霜剑上，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然后仰起头，用一种极认真的眼神望着他。

她看着沈寂川，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师兄，我有话对你说。”

“但是你徒儿这样很危险...”沈寂川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还在往殷焕生消失的方向张望。

“没事的，他死了就死了吧。”陆霜序连头都没有回，“师兄，你娶我好不好？”

沈寂川的表情僵住了。

“师妹，你……”

他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师妹和之前那个师妹好像哪里又不太一样。

陆霜序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一脸严肃地输出：“我知道你与师姐有婚约，可师姐并非你的良配。你和她退婚，娶我吧。”

世人谁不知道万剑宗宗主常衡的女儿江拂雪与南疆国主的独子沈寂川自小便定有婚约。

这桩婚事在仙门百家传了多年。

不过他们自然也听说陆霜序迷恋沈寂川的事。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陆霜序对沈寂川痴痴纠缠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她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逍遥门这么多弟子的面，站在飞剑上对着自己的未来姐夫说“你娶我”。

这已经不是暗送秋波了，这是直接秋天放火了。

人都是喜欢八卦的。

逍遥门那群弟子一个个绷着脸，目不斜视，可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像是一排被风吹歪了的兔耳朵。

沈寂川严肃了脸色，语气郑重而认真，“师妹，不可。”

他还想说几句关于伦理道德的话，想劝她回头是岸，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越陷越深。可他嘴还没张开，就看到陆霜序的眼眶刷地红了，然后她抬起袖子一抹眼泪，转身就跑。

整个人像射出去的箭一样一头扎进了车厢里。

那几个施法控制车厢在空中飞行的弟子同时哀嚎了一声，车厢往下猛地一坠，又堪堪被数道灵力光带拽住，在半空中弹了两下才稳下来。

然后车厢里便传来了陆霜序的暴怒声，那声音又尖又亮，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江拂雪我恨你！都是因为你，我师兄才不娶我的！我要杀了你！”

逍遥门弟子们的嘴巴集体张大了，大得能塞下一个蹴鞠。

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努力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的，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的意思出奇地统一。

这这这这这这！有这样的大戏看，真是不白来呀！

沈寂川整个人都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不可”能引发这么大阵仗的连锁反应，赶紧策剑飞向车厢，嘴里连声喊着“拂雪”“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