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两声后,屋内的烛火微动,一道佝偻的人影缓缓靠近门口。
门打开后,老人慈祥温和的面容出现在楼钰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见宋婆,也就是真正将穆将离抚养长大的人。
宋婆看见楼钰,愣了一下,随即很温柔从容地笑了起来,“老奴见过郡主,外面风大,郡主请里面坐吧。”
没有一点对于半夜出现在自己门口的人的惶恐呵谄媚,只是在微微惊讶后展现出亲近与平和,像一片浅淡的春风拂过,瞬间生出的朝花。
楼钰点点头,跟着宋婆进了屋。
关门坐下后,宋婆缓慢地走到桌边给楼钰沏了杯茶。
“老奴不知郡主会突然来访,茶水都冷了,这里环境简陋,还望郡主莫要嫌弃。”宋婆说着,将茶杯推至楼钰身前。
楼钰笑着道谢,眸光触及茶杯里的茶水。
其实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茶水,不过是一两片廉价的茶叶泡出的白水,只有很仔细才能品出一点茶味。
但楼钰什么也没说,拿起茶杯就不客气地喝了一口,“宋婆婆,我冒昧深夜来访,实则是有事想问。”
“郡主是想问关于小离的事吧。”宋婆温柔地笑着,看着楼钰略显错愕的眼神,老人只是轻轻摆手。
“我老婆子一把年纪无儿无女,本就了无牵挂,哪儿能奢求您是为我而来?唯一跟我有点关系的也就只有小离了。”
“小离上回来也跟我说起过您,说您对他很好,我自然也就放心。”
对他很好?楼钰在心里无声笑了笑,这哪儿像是穆将离会直接说出口的话,估计是宋婆从他那些别扭的话里听出来的吧。
“您猜得没错,我确实是为穆将离而来。”楼钰大方承认,“我想问问您关于他小时候的事,什么都行,越详细越好。”
宋婆沉吟了会儿,两只浑浊的眼珠移向只开了一道缝的窗外,渐渐地,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清明和悲伤。
夜色笼罩下,从屋内只能很模糊地看见外面的景象,丝丝缕缕的白线偶尔飘过窗前,又下雪了。
“小离……我第一次见他时也是在这样的大雪夜,他浑身是伤地昏迷在我的院子外,血染满了身上破旧的衣服,肉眼能看见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好的,连手指的十个指甲盖都被掀翻了过来。”
“他那个时候很瘦,明明都是八九岁的孩子了,身上连一点肉都没有。”
“我知道侯爷从外面领了一个孩子回来认作义子,但那个时候的您不喜欢他,整个侯府的下人也跟着欺凌他,”
老人的语气里是浓浓的心疼和哀伤,却唯独没有一分责怪或埋怨。
“我将小离带到屋子里,但他伤得太重了,需要大夫,但府医不给他看病,怕得罪您,我便只能从府外悄悄找大夫来给他看病。”
“我看不得那么小的孩子受苦受难,便让他从马厩搬到我的屋子里来住,我的餐食也分给他一半,明明孩子长身体吃得多,他却每次只吃一点就说饱了。”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便拿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去外面给他买饭吃,还得跟他说是府上发的银钱他才肯吃,他啊,只吃一口外面卖的最简单的酥饼就会很开心,别人看不出来,但可瞒不过我。”
说到这些,宋婆的语气轻快起来,眉梢都挂着暖意与喜色。
“小离这孩子只是看着性子冷,但心是好的,我对他好,他对我也好,我们就这样互相陪着走了很多年,直到他长大。”
楼钰听着这些,心却像是被人死死揪着一般难受,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都是“牠”植入的记忆虚影,但……在明恒派的穆将离呢?
多年来,他一样过着被人肆意欺凌,毫无尊严的生活,甚至他的身边才是真的没有一个人。
那他在受伤的时候又是怎么一个人挺过来的呢?
想到这里,正当楼钰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脑中忽然划过一道灵光。
楼钰:“……等等,宋婆婆你刚刚说当初遇见穆将离的时候他浑身都是伤?而且需要大夫?”
宋婆点头:“是啊,那时他伤得很重,再晚点连命都要没了。”
楼钰:“……”
在以前,穆将离的伤口是不会自动愈合的,是现在发生了变化。
这个认知冲击着楼钰的脑海,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情况的变化?是他们穿来的时候吗?
宋婆似乎没有发现楼钰神色的变化,还在说着:“虽然小离是侯爷带回来的,但我觉得……侯爷对他不怎么上心,连过问都很少,就算看见他受了伤也只是淡淡问一句。”
“小离啊……他过得很苦,但幸好,现在他有你陪着了。”
忽然一句话将楼钰从情绪里拉了回来,她眨了眨眼,看着宋婆望着她那清明温和的眼神。
明明是一个那么温柔的人,身上总是有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平和与安宁。
但这一瞬间,她竟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宋婆……难道知道她和“云阳郡主”不是同一个人?
等等,刚刚宋婆还说了……
猛地,少女直接站起身,她眼眸微垂,紧握成拳的手还有些颤抖。
“……宋婆婆,我知道了,谢谢您愿意跟我说这些,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没有转身去看宋婆的反应,楼钰直接推门而出。
门外风雪凌冽,迎面而来的风刮过脸庞像是刀在割,寒气无孔不入钻进每一寸皮肤里,让人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在发冷。
今夜的雪,似乎格外大,分外冷。
楼钰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踏步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或许……她终于找到“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