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泉珠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你真正恐惧的点是被人遗忘,对么?你专门挑人山人海的展会开启你的计划,是因为你想要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整个社会都记住你这号人物。”
周峰慢慢松手,冷冷地笑了:“我曾经也想要潜心搞研究,出人头地,成为一个让别人看得起的人。可是谁给我机会了?没有!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资源都流入不缺它们的人手里,我就要给所有人看看,不被看好的人,也可以成就一番事业!”
陆泉珠淡淡地说:“那现在,你可以认真考虑与我的交易了吗?”
“好,我告诉你,只要你能保证不让我被遗忘,我就可以告诉你。可是,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他咧着嘴笑:“你以为他醒不过来,只是因为我在最后的时刻做了什么吗?不,这其实是一个长年累月潜移默化的结果。通过催眠与影响,他的脑海里有无数个版本的自己,早就不知道哪个才是最初的版本了,他又怎么找回原本的自己呢?”
如果说对于其他人,当初周峰仅仅暂时抹去了他们在现实的记忆,因此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同时存在着两个自己,当身处快穿局的那个判定为假,另一个显然是真的。
然而周峰对迟霜筠的影响远不仅仅那一次,他每一次通过催眠改变他的性格,都让他解锁了一个全新的自己,当其中一个自己被否定的时候,呈现在迟霜筠面前的不是一个非左即右的走廊,走廊的上面有无数扇门,他又怎能判定那一扇门通往真正的真实呢?
自那日开始,陆泉珠在病床前坐着的时候,开始给迟霜筠讲他曾经的事。
迟霜筠起初听不清日日响在耳边的声音是什么,但他却不觉得喧闹,因为那声音确实太温柔了。
直到有一日,他从中捕捉到了一点只言片语。
然后条件反射在心中默默纠正:
什么高考迟到十五分钟仍然数学满分?他不过是因为公交车出了问题,踩点进考场的罢了。
什么开创了当代智能穿戴用品的先河?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研究罢了,虽然在体验上提升比较大,但也不能说是“先河”吧?
这都是从哪家媒体的报道上看来的不负责任小段子?迟霜筠在心里默默腹诽。
但随着“找茬”游戏进行,他逐渐似乎找回了一点对于身体的掌控感,他不再飘在云端,浮在雾里,而是感受到了名为身体的禁锢,他的灵魂躺在一具身体里,那他的身体又在哪里?
日日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的又是谁?
他猛得睁开眼睛,顿时被一阵强烈的光芒刺激得再次合上眼,他吸气吐气了半天,兀自适应了很久,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才发现那其实只是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而已。
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在他的病床上,照在他的手臂上、脸上,今日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他的目光在病房内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到了靠坐在他病床一侧的人身上。
年轻的男孩子用手支撑着一侧的头,他看起来比快穿局里清瘦了不少,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蹙着眉头,仿佛是挥之不去的愁结。
迟霜筠没有忍住,轻轻地用指尖触碰他的眉心,想要将那愁结化开,但他一碰到他,那人就醒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困倦的水雾,但当他的视线慢慢聚焦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目光僵住了,表情僵住了,身体僵住了,仿佛他的灵魂都被抽走了,但他的眼神牢牢地黏在迟霜筠身上,不受控制的。
直到监测设备嘀嘀嘀地响起来,一大帮医护人员冲进来,给迟霜筠做上各种检查,陆泉珠才找回自己仍在人世间的实感。
他一时不知想哭还是想笑,在此前无数次幻想中,他以为如果迟霜筠真的能苏醒过来,他一定会兴奋地跳起来,将满天神佛通通感谢一遍。可直到这一刻真的发生,他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这么理智。
他唯一能做的事,是紧紧地抱住迟霜筠的身体,但小心地避开他身上扎着的针和管子,然后带着哭腔地低泣道:“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迟霜筠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地说:“我也是。”
陆泉珠抱紧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听到的回答,迷茫间他简直以为这是一场梦,但身体紧贴的触感与温度,医生和护士的跑动与交流,以及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他嗫嚅地说出:“可不可以,不走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他有些恐惧于迟霜筠的回答,但那恐惧中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期待,像是放飞一个氢气球,虽然心中预判它大概率会在升空的过程中因各种各样的意外原因而破碎,但仍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它能够飞到九霄之上,飞到最高最高的地方。
接下来,他听到了生命中唯一的爱人的回答:“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们在晨光中拥抱,窗外是行人如织、车水马龙,是烟火气与喧嚣声共存的尘世人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