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扣进掌心那一下,陆灼到第二天进数学考场还记着。
她昨晚没回陆家明。
可那句“只是不肯服管”像一枚细小的刺,卡在掌心里。她越想把它扔远,越能感觉到它还在,连右手新换的创可贴都压不住那点烦。
窗外梧桐叶被早风刮得翻起背面,三楼走廊全是透明笔袋碰撞的响声。陆灼站在五考场门口,把关机手机交进密封袋,右手创可贴压在笔杆下。
监考老师核对准考证,念到她名字时停了半拍。
“陆灼?”
“嗯。”
“坐第三列倒数第二桌。”
陆灼拿回准考证,进门。
后排有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数学欸,她这回要露馅了吧。”
“语文英语还能补,数学哪有临时抱佛脚的,佛都嫌脚臭。”
“最后大题听说区里统一命题,难度拉满。”
陆灼把笔袋放上桌,拉链口朝右,黑笔两支,铅笔一支,橡皮一块,尺子贴着桌沿摆平。
佛嫌不嫌脚臭她管不了。
反正她昨晚抱的是沈听晚整理的错题本。
封面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三类断点:条件缺失、函数转化、几何辅助线。”
字很小,横平竖直,收进笔袋夹层里,被陆灼折过两次。
她不是昨晚才会这些。
只是很久没有人把她乱掉的线头,一根一根替她摆回桌面上。沈听晚那张便利贴没有替她答题,只是提醒她,门还在那里。
她抬头看钟。
离开考还有十二分钟。
楼下三考场,沈听晚坐在靠前位置,助听器调到低档。数学不用听力,她整个人比昨天英语时松一点,桌面上也只摆了必需的东西。
监考老师把考试时间写到黑板上,粉笔落下的白屑挂在板槽边。
沈听晚看完黑板,又看了眼窗外。
她看不见陆灼的考场,只能看见对面楼道里走动的人影。有人趴在栏杆上背公式,有人临时翻错题,脸都快埋进纸里。
她低头,在草稿纸角落写下四个字。
“各自保命。”
写完,她把那一角折进去。
铃响。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
纸页到陆灼桌上时,油墨味压过了教室里潮湿的粉笔味。她先把姓名考号填好,确认答题卡信息无误,再翻卷。
选择题前几道常规,第五题开始绕,填空题第十五题是参数,解答题前两道稳,倒数第二题看着就不太善良,最后一道压轴题三问,第一问送分,第二问卡转化,第三问要求证明一个最值条件下的恒等关系。
陆灼扫到第三问时,笔尖点了下草稿纸。
这题不打算让人舒服走出去。
她先做选择。
前面的题不算温柔,但还讲道理。陆灼一路推过去,错开两个陷阱,第四题选项设置很阴,少看一个定义域就掉坑。
前排男生翻卷子的动作越来越重,橡皮擦得桌子晃。
监考老师走过一圈,在陆灼旁边停了停。
陆灼没抬头。
她把第八题的草图画在草稿纸左上角,用尺子压住纸边。手背的伤口被桌面蹭了一下,刺麻从皮肤钻进小臂,她换了支笔,继续算。
数学场不讲情绪。
会就是会,不会就把你挂在题干上晒。
做到填空最后一题时,陆灼卡了四分钟。
参数范围不对。
她把前面两行划掉,盯着题干里“存在唯一”四个字,舌尖抵住腮帮。
唯一,说明交点个数。交点个数就别硬算,换图。
她把函数图像压低,重新画。临界点出来时,她在答案线上写下区间,没再回头。
同一时间,楼下三考场里,沈听晚也在填空最后一题停住。
她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两秒,三秒。
窗外风吹过,走廊里有人拖动椅子,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进来,变成很钝的响。她听不清,却能感觉到那种考试里特有的乱。
沈听晚想起陆灼昨晚低头翻错题本的样子。
那人明明嘴上嫌题烦,笔却一直没停,像在从一堆塌掉的废墟里往外拽自己。
沈听晚把视线收回来。
各自保命。
她也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她重新看题,把条件拆开,在草稿纸边上补了一条辅助式。两分钟后,答案落进空格,她把笔帽往上推了推,继续往后写。
教室里有人的呼吸开始乱,笔帽滚到地上,啪嗒一声。
监考老师弯腰捡起,放回桌角。
“注意时间。”
陆灼看了眼钟。
还有五十六分钟。
最后两道大题。
倒数第二题第一问常规证明,第二问要构造。构造那一步,昨晚沈听晚在本子上给她圈过类似题。
沈听晚写过一句:
“这里不要硬展开。先找共同结构。”
陆灼当时看完,拿笔在旁边回:
“共同结构要是藏得太深,我就报警。”
沈听晚回了三个字:
“它会露。”
现在它真露了。
陆灼把公共项提出来,换元,分情况。第二问最后一行落下时,她手心已经有汗,纸被掌根压出半圈湿痕。
还有三十七分钟。
压轴题。
第一问,三分钟拿下。
第二问,十二分钟推完,中间有一个式子很丑,丑得很有命题组风格,像穿校服打领带,正经里透着欠揍。
第三问。
陆灼盯着那行证明要求,耳边的翻卷声都被笔尖划纸声盖过去。她先按常规方向走,走到一半发现会把式子推进死胡同。
停。
这题的门在别处。
她把草稿纸翻面,写下沈听晚那张便利贴上的三类断点。
条件缺失。
函数转化。
几何辅助线。
这道题没图,辅助线先排。条件看着够,实际第三问多了“最值”,最值不该闲着,必须能变成等号成立条件。
她心里把路拆开:如果从结论往回推,缺一个单调性;单调性从第二问的导数结论接;导数结论不能直接套,需要把变量换回同一个区间。能走,费手。
费手也比送命强。
陆灼把答案纸最后一页翻开。
笔尖落下。
第一行,设。
第二行,由第二问得。
第三行,构造。
她写得很快,字却没散。每个关键式子都压在格线里,分情况标得很清。
她越写越顺,心里却越烦。
因为她知道,如果陆家明看见这张卷子,只会说:你看,你明明可以。
他永远不会问她是怎么爬回来的。
他只会把她每一次站起来,都算成他的管教有效。
前排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被监考老师敲桌警告。
“安静。”
陆灼没停。
最后五分钟提醒写到黑板上。
她的第三问还差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