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沈听晚把草稿纸撕下一小角,推到她这边。
字还是很工整。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陆灼看了那张纸两秒,拿起笔,在下面写:“没什么。有人笔掉了。”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她。
她大概听不见刚才那些话,但她看得见教室里突然凝固的气氛,看得见前排女生发红的眼眶,也看得见黑板角落里陆灼的名字。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纸条收了回去。
晚自习下课前,陆灼发现那张小纸片又被推了过来。
上面多了一行字。
“你不要因为我被记名字。”
陆灼盯着“因为我”三个字,莫名有点烦。
她写:“想多了。”
沈听晚低头看完,很久没有动笔。
直到下课铃响,她才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练习册里。
晚上回到住处……说是住处,其实是陆家大宅在这个小城的一套闲置房产。三室一厅的老式公寓,装修停留在十年前,摆设少得可怜。父母没来,只让家里的司机把她和行李送过来,丢下几句“好好读书,别再惹事”的叮嘱。
冰箱里空空荡荡。陆灼懒得出去吃,也懒得叫外卖,翻出书包里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甜得有点发腻。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微信里省重点那帮同学的消息她已经懒得看了,偶尔有人问“陆灼你去哪了”,她也从不回复。母亲发了十几条消息,大意是“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给你爸丢脸”、“周末给你打生活费”之类的。陆灼划过去,已读,不回。
翻到一条消息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省重点的一个学妹发的,消息很简单:“学姐,你还好吗?听说你转学了。”
陆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个学妹叫顾念,比陆灼低一届。她们其实不熟,只是顾念刚入学时参加竞赛,陆灼顺手帮她改过一次申请表。后来陆灼开始堕落,很多人避之不及,顾念偶尔还会发一两句很普通的问候。
也正因为普通,才显得突兀。
她打了几个字:“没事。”
然后把手机关了,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折折,停在灰白的墙皮里。
她想起今天在教室里听到的那句话。
“人家本来就是聋子。”
她知道沈听晚听不见这句话。但她听得见。她听见了那语气里的轻慢、不耐烦、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健全人对残疾人的那种暗戳戳的、不明显的恶意。
陆灼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枕在脑后。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听晚像站在一层透明的玻璃后面。
那层玻璃隔绝了声音,也让很多东西变得很慢。嘲笑和恶意,她未必听得见,却常常看得懂。可友善也一样,别人随口一句关心,落到她那里,要靠口型、表情、眼神和无数次猜测才能拼完整。
她靠看口型、靠感受振动、靠判断气氛,小心翼翼地与这个世界交互。
别人多说一句话,她就要多猜一次。
别人少一点耐心,她就要把问题咽回去。
陆灼把糖咬碎了,橘子味的碎渣在口腔里化开,甜得牙疼。
她爬起来,从书包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凉得发苦。
她走到阳台上。
九月的晚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黏腻,吹在脸上很不舒服。远处能看见小城的灯火,比省会稀疏得多,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陆灼低头,把那枚空糖纸展开,又揉成一团。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嫌那几句话吵。
可直到夜里,她还记得沈听晚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干净,困惑,一点也不害怕。
陆灼闭了闭眼。
麻烦。
明天还得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