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未必对另一个女徒弟有什么心思,但看在爱慕他的徒弟眼中,便受不了了。
于是,暗中使绊子处处针对,手段十分令人不齿。
被她针对的女弟子性格与人为善,人缘本就比她好得多,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便藏不住了。
在旁人议论中,这爱慕她师尊的女弟子本就相貌寻常,性格阴沉,是他们峰有名的万人嫌。
诸事爆出后,连个给她说情的人都没有。
而且她的师尊处置她毫不留情。
她本人更是死不悔改,一副全世界对她不起的样子,偏执阴毒。
事实很清楚,没有什么冤枉良善的隐情,那女弟子的确做了错事。
黎姜仔细瞅了瞅她乱发掩映下不甘仇恨的面容,没有什么过剩的同情心出言求情一类的动作。
这女修是真的害人了,执法峰判处她废去修为逐出修真界的结果。
她的师尊看她的眼神也没有一丝怜悯,对上她执拗愤怒乃至于仇恨的眼神,只是浮现一丝不耐烦。
围观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说得无外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一类的话。
她的师兄弟姐妹们看她的眼神也是厌恶鄙夷居多,剩下的也是看笑话。
至此,此事算是了了。
修真界的热闹就是这么直白无味,众人跟着执法队来到了行刑台。
行刑台建在执法峰一侧悬崖边凸出的一块巨岩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地缝裂谷。
黎姜发现那女修自始至终真真是没有半点悔过之意,她似乎觉得自己遭到了天大的不公,疯了一样的谩骂诅咒她所认为的情敌。
她的情敌是个面容姣好,眉目淡然和善的女修,此时面露怒色,显然气得不轻。
行刑之时到了,那女修被压上行刑台时,犹在咬牙切齿的挣扎谩骂,惹得执法峰的行刑人员都不耐烦的给了她一脚。
然后的发展就有点猎奇了。
那女修竟趁执法人员不备,一头撞破了行刑台结界,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了地缝裂谷。
跳前更是诅咒她师尊遍尝世间苦楚,还说要有机会定报复回来让她师尊求而不得云云。
在场的人很多,能及时拦下她的人更是不少,但没有人出手。
黎姜看着她师尊气得脸色铁青的模样莫名有些想笑。
她的师兄弟姐妹们纷纷出言安慰师尊和那名面容姣好的女修,言辞中对跳崖的女修极尽诋毁,全然不念半点同门之情。
众人看完了热闹纷纷散去,黎姜有心想瞅瞅那女修跳下去的地方,但她是真的恐高,便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玄微仙尊看她一眼:“她是真的跳下去了。”
黎姜张了张嘴巴,又闭上。
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哪怕有一线生机,就搭个手什么的。玄微仙尊以为她想落井下石吗!
真是的!
闭着眼睛回到坐忘峰后,黎姜和宁婉柔自觉地跟随玄微仙尊来到主殿。
谢伽夜犹豫一下,悄悄跟黎姜说明天再来找她,便溜走了。
“你们有什么想法?”玄微仙尊淡淡问道。
哪怕知道宁婉柔对他抱着绮念,执法峰的闹剧在他身上有既视感,他也没什么不自在的想法。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黎姜看一眼宁婉柔,等她开口。
宁婉柔犹豫一下,道:“那女修实在不应该暗害同门,她落得此番下场,咎由自取。”到底没说那女修不该痴心妄想爱上不该爱的人。
“你呢?”玄微仙尊看向黎姜。
黎姜眨眨眼睛,脸上一派疑惑不解:“她怎么会喜欢上她师尊呢?”这是她最搞不明白的事,至于因嫉妒暗害他人什么的,黎姜自觉还是能理解的,虽然不赞同。
她的话让玄微仙尊和宁婉柔齐齐一愣。
玄微仙尊想过她诸般疑问,却着实没料到她最大的疑问会是这个。
宁婉柔以为黎姜会借机指责她先前害她之事,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看她表情,竟像是认真的。
这、这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女修恋慕自家修为高深容貌英俊的师尊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黎姜皱眉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怎么会对自家师尊起了那等心思?置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于何地?置师尊的传道受业大恩于何地?”
现代师徒恋还被诟病呢,弄不好,彼此声名狼藉,年长者进局子都有可能呢。
黎姜怎么都想不明白。
二爷爷从小教导她持身以正,尊师重道,她自觉将每一个曾教导过自己的师长当长辈尊重敬爱,对那女修的感情着实不能理解。
空气一片寂静。
宁婉柔看黎姜的眼神,深沉莫测。
好手段,真是小看她了!
她不拿先前之事说嘴,竟是直接拿她的心思指桑骂槐啊!
她此言一出,岂不是是在说她将与尊上的师徒情分置之不顾?更讽刺她无视尊上传道受业之恩,只顾全自己那点狭隘私情?
宁婉柔气得脸都红了。
玄微仙尊倒是若有所思,很正常的接收到了黎姜传达出来的意思。
她是个道德感强烈,情感界限分明,有着自己行事原则的人,烙印在她身上的三纲五常这等世俗规矩清晰而坚固。
玄微仙尊并不觉得一踏入修行界就要将自己先前的行事准则完全推翻,对黎姜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宁婉柔敛目辩驳:“黎师妹以孩童之躯骤然长大,想是脑子里那根筋还没拐过弯来,在修真界,没那么多条条框框,这女修爱而不得,已是可怜,她今日的下场完全是因嫉妒之心行差踏错,其人虽不可怜,但其情可悯。”
她看黎姜的眼神十分不善。
黎姜被她一席话说得摸不着头脑,这、这话什么意思?
是说她脑子简单,想事情太表面吗?
她该怎么反驳?
话说,她为什么要反驳?她、她们是怎么争辩起来的?
对了,她有跟宁婉柔争辩吗?
黎姜:“……”
原地当机!!!
玄微仙尊看着黎姜这幅样子,叹一口气,话题怎么歪到这里的?
他没对二人的话分辨什么对错,直接道:“你们对整件事只有这点看法?没有什么疑问?”
“有!”黎姜毫不犹豫接道。
“你先闭嘴,你说。”
玄微仙尊一手扶额,示意宁婉柔先说。
黎姜悻悻退下。
宁婉柔受宠若惊,轻咬了下嘴唇,直视玄微仙尊,道:“师尊,那女修恋慕师尊,嫉妒之下暗害同门,难道就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吗?”
黎姜诧异看她,害人还能怪到别人身上?
玄微仙尊淡淡道:“对,是她一个人的错。”
宁婉柔眼圈一红,不服气道:“她师尊对待她和另一位师姐妹态度迥异,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她深感不公,申诉无门,难道不能算她师尊的过错吗?”
说到这里,她仿佛是在说自己。
宁婉柔继续道:“她师兄弟姐妹,明显不喜欢她,对她苛刻,却对另一人温言安慰,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促使她做错事的根由?她性情不讨喜,难道就该遭到这样的冷待?”
黎姜抬头望向玄微仙尊,她觉得这个问题和先前那个没有什么差别。
玄微仙尊的眼中没有半点动摇:“是她自己的错。”
宁婉柔娇躯一颤,深吸口气:“请师尊解惑。”
玄微仙尊的声音不疾不徐。
“宁婉柔,你方才所言,修真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此言想来出自真心。”
宁婉柔肯定道:“真心。”
“这就好。”
玄微仙尊仍旧以手支额。
“既然如此,你对修真界的认识中,徒弟恋慕师父乃是无需遭受指责的事情。那么,你对修真界强弱有别的认识,想必更加深刻。”
宁婉柔身子一僵。
玄微仙尊的声音冷冷响彻大殿。
“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从规则。她恋慕她的师尊,便想得到她师尊的回应,她自认为同样身为师尊的弟子,就应该得到同样的对待。”
“可是,凭什么呢。”
“她与其师尊之间,她的师尊才是制定规则的人,掌握主动权的人。”
玄微仙尊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她师尊不喜欢她,不愿回应她的恋慕。她师尊更喜欢另一个弟子,所以便对另一个弟子更好,有什么错呢?”
“她师尊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人。”
“所以,她师尊没错。”
玄微仙尊没理会宁婉柔刷白的脸色。
“你说她的性格不讨喜,被师兄弟姐妹们排斥冷待。”
“她与她的师兄弟姐妹之间是平等的,基于你说他们同为师尊门下弟子。”
“她的师兄弟姐妹们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去喜欢一个性格不讨喜的人呢?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事物。”
“所以,她的师兄弟姐妹们也无错。”
“错的,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玄微仙尊断然道:“她可以怪自己的父母没有给她生出一副美丽的容貌,也可以怨恨别人的冷眼相待,甚至,若遇生死危机,拒绝伸出援手也可以。”
“但她真的不该主动去害人。”
宁婉柔失魂落魄的走了。
黎姜望着玄微仙尊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玄微仙尊淡淡道。
“师父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吾不这么认为。”
“哦……”
黎姜犹豫一下,决定将他们之前的对话抛诸脑后,专注自己的疑问:“师父,行刑台的结界真就那么脆弱吗?我观那女修修为并不高,怎地就能撞破结界跳崖呢?”
玄微仙尊赞赏的看她一眼:“不错,观察的很仔细。”
他微微出神:“行刑台的结界非神游境全力三击,不可能打破。”
“那是怎么回事?”黎姜回想一下,那女修不过筑基修为。
“吾曾告诉过你,昔年妖族与巫族统治中州的时候,为繁衍子嗣,想过很多办法这件事。”
黎姜点点头:“我记得。”
“这些办法大多失败了,但部分失败的并没有那么彻底。有些方法,致使他们的血脉残留在后代的血脉之中,也许只有那么一丝一点。”
“当时存活下来且生下后代的被迫害者并不曾意识到此事,所以他们的后代中,有一定的几率会出现血脉返祖,这样的人血液中可能会沾染上先祖的某些神通。”
“那女修,想来血脉有异。”
黎姜沉默一会儿,艰难道:“师父,昔年的妖族和巫族真就那么厉害吗?只是沾染有他们一丝血脉的神通,就能让一个筑基期女修造成神游境全力三击才能达到的效果?”
玄微仙尊轻笑:“并非如此。”
他起身送她回怡然居,黎姜乖乖跟在身后。
夜风将玄微仙尊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
“你应该见过胡白的天赋神通,它可以无视结界,这是一种并不关乎修为的能力。巫族和妖族在这方面,得天独厚。故而,血脉才会繁衍艰难。”
黎姜终于明白过来。
她又问:“这岂不是说,单论个体战斗力,人族完全无法与之抗衡?”
“人族有人族的优势,且是妖族和巫族完全无法学会的种族优势。”
“什么?”
“神识,”玄微仙尊反问:“你不曾发现吗?妖族的□□强横至极,但完全无法修炼神识,出生什么样至死都是什么样。”
黎姜听得两眼放光,跃跃欲试:“这样的话,以后我外出云游,跟妖族起冲突了,直接拿神识碾压?”
玄微仙尊被逗笑了:“那你要首先保证自己不会在探出神识之前被杀掉。妖族最忌讳这个,他们现在虽没落了,但实力仍不容小觑。”
黎姜顿时将自己有些飘的心态放端正。
他伸手将黎姜被风吹乱的头发绑成一束。
黎姜想了想道:“师父,那女修此番跳崖不一定会死,对吗?”
“对。”
黎姜想起她跳崖之前的诅咒,试探道:“会有那么一天吗?她的师尊反对她爱而不得?话本上似乎总有这样的翻转。”
玄微仙尊倒:“你都说了,是话本上。”
怡然居到了,他顿住,伸手抚了下黎姜的脑袋:“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喜欢上一个阴狠毒辣,阴暗偏执又容貌不佳的人呢?只有在话本里才有这个可能。而且,就算在话本里,后面的翻转必也伴随着这人身份容貌性情的改变。”
黎姜恍然大悟。
“不过,吾希望你专心大道,不涉情爱。”
黎姜挠头:“这可说不准,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喜欢上什么人了呢。”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到时候师父不认也得认了呗。”
玄微仙尊看她一眼,淡淡一笑:“到时候,吾必将妨碍你修行之辈,挫骨扬灰。”
黎姜:“……太残暴了吧?”语气颤抖。
玄微仙尊冷笑一声,拂袖而走。
怡然居。
黎姜窝在被窝里,使劲儿揉搓胡白:“啊啊啊啊阿白,你想我没有想我没有……”
胡白生无可恋的翻了个白眼:“才半天没见,你正常点吧哎哎哎别揪我耳朵……”
黎姜在榻上翻来滚去的发疯。
黎姜为自己选了剑之一道,那么,她便需要有一把剑,真正的剑。
玄微仙尊带她来到铸剑峰的藏剑阁。
黎姜仰脸望着藏剑阁巍峨冰冷的大门,满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