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捧着茶盏跟张青虹闲聊。
张青虹看她这一番表现,态度上更添了三分周到。
特供万象山的西州蜜桔都看不上,碧山灵茶也只是勉强入口的样子,想来一贯入口的东西要比这些强得多。
能有这待遇的,必不是一般的大家子弟,身份值得结交啊。
黎姜没给自己编太复杂的身世,只说是出门为兄弟寻找灵药,偶然得了一则消息,便匆匆往百汇城赶,盼着能赶上一年一次的百汇集,好在集市上碰碰运气,能有更多线索。
她说的含糊,张青虹倒是将她的目的搞清楚了,原来是为一味灵药而来。
张青虹掂量一下,正色道:“我商州张家虽不比其他仙商家大业大,终归还算是有些门路,姜道友若信得过我,可将这灵药的名字相告,我或可能为道友奉上一份助力。”
她看不出黎姜的修为,但随行的护卫长已告诉她黎姜是筑基后期,看她年纪不大,或许还是她家里重点培养的后起之秀。
等、等等,若是如此,她家里会放心她独身一人出门?
张青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在鬼门关溜了一圈,又想自己邀这姜黎上马车同行,并未做出任何怀有恶意的行为,方才放下心来。
黎姜奇怪的看她一惊一乍的样子,修为低的人在高阶修士眼中情绪起伏特别明显,她眼中的张青虹本还是一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间像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翻起滔天巨浪,忽而又泛着一圈圈涟漪,似乎心事暗藏。
她们明明就是在闲聊,又没遇上惊变,何来如此作态!
黎姜打定主意,到了驿站修整的时候就跟她分开,情绪不稳定的人最好不要深交,何况萍水相逢。
面对张青虹眼巴巴的再三挽留,黎姜还是硬下心告辞了。
“三小姐何必如此?不过一个筑基期罢了,在咱们张家又算得了什么。”护卫长彭叔看张青虹过分沮丧的模样,不解道。
张青虹望着黎姜消失的背影叹一口气,很是不舍:“彭叔,你觉得这碧山灵茶怎么样?”她倒了一盏递过去。
彭叔受宠若惊的接过,小心翼翼饮了一口,觉得自己的陈年暗伤的部位隐隐发痒,这是伤势好转的迹象,他道:“碧山灵茶是供奉昆仑的特殊饮品,据说,一年产出才七两,乃是黑市中最紧俏的拍卖品。”
其功效卓著不说,更难得是提升后没有任何后患。
张青虹点点头:“正是如此,”她看一眼黎姜留下的茶杯:“可她只喝了一口,且喝完后眉头微皱。连西州蜜桔也只尝了一瓣。”
“啊!”彭叔惊道:“如此说来,这人身份很不一般啊,哎呀,白白让结识的机会溜走了!”彭叔扼腕不已。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运气不好,继结识贵人的机会溜走之后,他们商队竟然碰上了劫道的!
张青虹在彭叔等一众护卫的掩护下,仓皇狂奔。
她也不是第一次走这条道了,往年从没出过事儿,这回怎么就这么点背!
张青虹边逃便在心中吐槽,是不是老天看她白白浪费赐给她抱大腿的大机缘,所以才要给她见识见识真正的人间疾苦啊。
一抹蓝光在夜色掩映下朝她面门激射而来,张青虹倒仰翻滚,堪堪避开这惊险一幕。
两个黑衣蒙面人二话不说上前就下杀手,张青虹左支右绌,很快负伤。
就在她感慨我命休矣之际,下一瞬就能取她小命的黑衣蒙面人突然倒下,另一个黑衣人一愣之下也瞬间毙命。
张青虹傻傻的望着这一幕,以为自己在做梦。
“哎,你还好吧?”黎姜从树上跳下来,拍拍张青虹的脸。
张青虹一见是她,顿时抱着她的大腿痛哭流涕:“请一定要让我跟着你吧,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黎姜一哽,费劲儿的掰她的手:“你先放开,放开再说!”
张青虹抽抽鼻子:“我不放,除非你答应我让我跟着你。”
黎姜瞬间不悦,挑眉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可以打晕你再走的吧,毕竟我已救了你一命,抵了你之前邀我同行的那点情分。”
张青虹看她不高兴了,立马不敢再耍赖,稍事整理一下自己就从地上爬起来,抱拳道:“道友救命之恩,岂是区区同车之情可抵,张青虹一介仙商,也是恩怨分明的。”
黎姜挺欣赏她现在这样,刚才简直跟鬼附身了似的吓她一跳。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黎姜问她。
张青虹略一沉吟道:“我得回去看看彭叔他们怎么样了,此行护卫我的尽是家中奉养的精锐,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全折在这里。”
黎姜眨眨眼睛:“那你去吧,一路小心。”
张青虹神情一僵,片刻后下定决心,朝黎姜行了一礼:“如此,后会有期。”言罢,飞快的借着夜色的掩护往来路潜行。
本以为这姜黎会看她一副有情有义的面子上帮她一把,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路上遇见好几个自家护卫的尸体,张青虹脸色越发凝重,眼中染上愤怒的火焰。
所幸找到彭叔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她咬牙将身上所有的丹药全倒进彭叔嘴里,然后将人甩上背朝百汇城飞速前进。
黎姜在暗中看到这一幕,算是初步认可了她的品性。
她虽豁达,但也不是任人利用欺骗的性子,之前张青虹一副义薄云天之态激她相帮,她虽没看出来,但只觉有异,便顺水推舟的婉拒了。
到底担心她再次陷入险境,黎姜便偷偷跟在她身后,看她逐一探过尸体的呼吸后方才放弃相救,知道她也并非全然逐利的商人。
眼见她将全部丹药拿来救治那个护卫长,黎姜想了下,跟她身后,悄悄出手把暗处的那两个黑衣蒙面人解决了。
张青虹本是满心焦躁,可刚一看见黎姜,便忍不住笑了:“哎呀,还是帮了嘛!”她说怎么一路这么顺利。
黎姜冷哼一声:“我是看你救这大叔还算真心才帮你的!你要再抱我大腿试试,看我管不管你!”
她说着站在张青虹后面排队进城。
守门的卫士居然有筑基修为,他看着张青虹背上的彭叔挑了挑眉,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接过灵石掂掂,什么也没说就示意她们进去。
张青虹点头哈腰的赔笑。
一进城,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黎姜跟在她身后,随她住进一家客栈,到了无人之时,好奇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对劲啊。”
张青虹安置好彭叔,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晚茶,一口气饮尽。
她神情凝重又困惑:“前些年我来过一次这百汇城,那一次也是百汇集即将开始的时候,那时进城的排查登记特别严谨,稍有可疑之处就会招来巡逻队的百般盘查。可是刚刚,你也看到了,只是一袋灵石,就能让守门的卫士放我这个明显大有不妥之处的人进城。”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张青虹摩挲着杯沿,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
黎姜沉默,她知道,这意味着这百汇城里的人可疑的多了,她们纵然进了城也不一定安全。
张青虹看看黎姜,抱歉道:“对不住,连累你卷进是非,接下来,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她这回是真的觉得对不住黎姜,本以为进了百汇城就能短暂修整给家里传个信儿,和黎姜一起进城也就没再遮掩。
谁知,这百汇城也出状况了。
黎姜摇了摇头,她不太在意这个,有人要杀她,那就把那人杀了就行,正好借此磨练磨练自己的战斗意识。
这样防不胜防的危险才能算历练。
“你们家在这里有驻地吗?”黎姜问道。
张青虹解释道:“百汇城和别处的不同就在这里,城里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城主,各家仙商来此之后,只能临时租用商铺,当然租金足够低廉,这里不接受超过一年的租期,因为百汇城每一年凛冬三月都是要封城的。”
“这么苛刻的条件?居然还没被别处取代?”黎姜大为不解。
张青虹拿手指蘸水,在桌子上画出一张简略的地形图:“你看出来没?”
“什么?”黎姜茫然。
“你没在空中观望过这边的地形吗?”张青虹无奈,解释道:“百汇城是万象山和中州交界处唯一的平地,它是中州和万象山的交通枢纽,不可取代的缓冲之地。”
黎姜讪讪拿食指卷了卷滑落胸前的发丝,她以前恐高惯了,若非必要,根本没想起来飞上去观察地形什么的。
张青虹知道她初出茅庐,便也没再苛责,继续道:“据说,万象山是被一大能以大神通跨界搬山而来,所以,万象山的
气候十分奇特,很多种灵药妖兽灵植等等稀罕东西只在那里生存,各家仙商自然不可能放弃这个宝地。”
“也就是说,百汇城的另一方供货商是万象山?他们是以宗门的名义做交易吗?”黎姜稍一思索就抓住了重点。
张青虹赞赏的看她一眼:“没错,这百汇城的城主据说就曾是万象山的弟子。”
黎姜皱眉:“那这对来此交易的中州仙商们也太不公平了吧,交易谈判中肯定吃亏。”
“这就是此地城主的另一高明之处了,万象山也明白,若是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中州仙商们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搞个黑市什么的,万象山也捞不着什么好,相反还会给自家驻地带来很多隐患。
“所以,这里货物的定价,按规模大小,品质高低,来源稀罕程度等等都是双方一起商定了个区间,在此区间内定价不管,过高过低都会被执法人员带走盘查扣押。这个定价每十年一次,详细的很,谈判期间,有中州和万象山双方的化神真人坐镇。”
黎姜惊叹道:“如此看来,这修真界大有能人啊。”
这话,姿态太高了。
张青虹无语:“你究竟是出身何等高门,才敢说出这等小觑天下的无知之语。叫别人听了,定看你不顺眼找你麻烦!”
黎姜捂脸,她跟在玄微仙尊身后,没对方的实力却沾上了对方的脾气,哎,师父你害我丢人了嘤!!!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定价是什么时候?”
张青虹看看她:“三年之前。”
两人对视良久,默默无语。
黎姜沉吟道:“你们家之前租过的商铺里是否有熟人,能帮忙传个信儿那种?”
张青虹挠头:“这里的铺子每年看守的人轮流来,而且,我上次来是好几年前了。”
“哎!”
两人相坐叹气。
张青虹嘟囔道:“要是有张千里传音符就好了!”
黎姜一愣,瞬间眼睛一亮:“千里传音符?怎么把它忘了,我会画呀!”
张青虹只觉柳暗花明,忙将商州张家的所在位置告诉她。
画符这种事情,对黎姜来说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她在坐忘峰天天画。画烦了还琢磨着变着法儿的画,于是,提笔一蹴而就。
她的姿态太过写意简单,看得张青虹一愣一愣的。
就她去过的某些中州大族里,那些供奉的符修最多两三个,还都是胡子花白姿态高傲的不得了的样子,哪儿见过黎姜这样的。
“你是符修?”
黎姜吹了吹朱砂,随口道:“不是,我是剑修。”
“那你画符画得这么熟练?”张青虹满脸惊奇。
黎姜奇怪的看她一眼:“修行之余,这些东西拿来修身养性是很有必要的,而且一法通,万法通,我们做不到高屋建塕,总要从博采众长开始嘛!”
张青虹瑟缩一下,觉得这一刻黎姜整个人散发着光,她就像个贫民窟小孩看着世界首富的孩子随口说要经常骑马锻炼身体拉小提琴培养乐感,自卑的不行。
中州最顶级的那些家族也做不到随口拿符修一道的传承当消遣吧!
“你来自昆仑道宗吗?”
张青虹小声问道。
黎姜惊讶道:“你怎么猜到的?”
张青虹苦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在这里,一个昆仑道宗的弟子身边代表着绝对的安全。
她看看黎姜手里那张传讯符,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家里传讯。
她对黎姜说:“既然你是昆仑道宗的弟子,那咱们就不用怕了,没人敢招惹我们的。”她决定等家里人过来后,将彭叔安顿好,就和黎姜一起呆在这里帮她找灵药的消息。
黎姜大为惊奇:“为什么?”
眼见张青虹点燃了传讯符,她忙避嫌的走到窗边,漫不经心的往下打量。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临街,这条街卖各种各样的小吃。
她看一眼苦着脸正接受家人盘询的张青虹,决定下去走走。
张青虹见她出去,顿时脸上浮现一丝焦急,她怕黎姜突然走开留下她一个人。
仓促跟自己的父亲说了两句,她匆匆追黎姜去了。
她追上黎姜的时候,正看见对方举着一串烤鱼眉开眼笑。
张青虹长出一口气,走过去又从摊上买了串烤地瓜咬一口:“怎么不吃呢?”
黎姜笑了笑,不自在道:“我出门之前,师尊交代了,要我注意形象,别丢他的脸。我等回去再吃。”
张青虹看她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摇摇头:“这儿谁知道你师尊是谁啊!连你都不知道是谁呢!”
黎姜反问:“你不是就猜出来了吗?”
张青虹咽下一口烤地瓜:“放心,要不是你破绽太多,我真的真的不可能想到那里去的。你是不知道昆仑道宗离我们有多远!”
“会吗?”黎姜掐指算了一下:“这距离也没多远啊”
张青虹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她,狠狠咬了口地瓜。
她说的是地位差距!
昆仑,坐忘峰。
玄微仙尊送走黎姜后,举步慢慢往后山走去。
天随子一收到黎姜离开昆仑的消息后,立马往坐忘峰赶。
堪堪赶到,便瞧见玄微仙尊闲闲掏出一把利刃。
“尊上手下留情!”
天随子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