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仙尊侧过脸望他:“有事?”
天随子一噎。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下。
天随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尊上惯来爱护弟子,又怎好厚此薄彼?您这样做,将那孩子置于何地?”
玄微仙尊有点无聊的看他:“说完了?”
天随子:“……没有!”语气硬邦邦。
他耐着性子道:“那毕竟是他的父亲,还请尊上手下留情。”
玄微仙尊轻笑:“在吾看来,比起它,你倒是更像那孩子的父亲。”
天随子瞬间涨红了脸:“我将他从小养大,视如己出,尊上真要这么说,也无不可。”
玄微仙尊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他袖手转身,用一种让天随子莫名不自在的眼神打量他:“如此看来,你养孩子的能力不怎么样,应该向吾学习。”
他在天随子的目瞪口呆中,略显得意道:“吾养大的姜姜,活泼开朗,坚强又努力,积极又向上,你养的呢?当魔修去
了。”
此言嘲讽效果拉满,天随子瞬间只觉有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什么实力差距统统抛诸脑后,他要将这个人打得满脸开花,最好再也说不出话来。
然后,被玄微尊上一指头戳回祁连峰洞府内,嵌在墙壁上扣都扣不下来。
此夜,天空中青龙方位的星宿骤然黯淡,没落的妖族内,所有纯血生灵齐齐感受到一股被从血脉中剥离了什么的阵痛。
幽冥宗。
被某人无意中坑得凄惨的宗主刚刚出关便又遭重创。
黎姜在百汇城闲逛,身边跟着张青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突然感觉耳畔的天涯咫尺一热,忙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停下,轻声道:“师父?”
耳边顿时传来玄微仙尊的声音。
“宗门里掌门准备办一个屠龙宴,邀请了很多交好的门派,你要不要回来参加?”
屠龙宴?
那肯定很热闹啊!
黎姜霎时心动。
只是……
她犹豫的看了眼不远处的张青虹,思及自己还没着落的十全金线菊,思来想去,艰难的拒绝了:“师父,我还有事情没办完,这次就不回去参加了。”
“嗯,吾晓得了。”
黎姜听玄微仙尊有“挂电话”的意思,忙道:“等等!”
“还有何事?”
玄微仙尊的声音不疾不徐。
黎姜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道:“那个,龙肉好吃吗?”
天涯咫尺里一片沉默。
坐忘峰,玄微仙尊把玩着一只淡青色的角,罕见的无语了一会儿。
掌心的玉牌里,传来黎姜忐忑的声音。
“师父?”
玄微仙尊冷嗤一声:“吾会给你留一块龙肉的,你放心在外面玩吧。”
说完就掐断了神识。
过了一会儿,突然忍不住笑了下,唔,真是越想越可乐,吃龙肉,她怎么想得出来!
黎姜摸摸耳畔的天涯咫尺,怎么觉得师尊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是怪她嘴馋?平素不是一向很纵容她这点口腹之欲的嘛。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前世没吃过驴肉,今生连驴都没见过,刚好有机会尝尝龙肉,这怎么能错过呢。
黎姜想到这里,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对靠过来的张青虹解释道:“家里办宴会,问我要不要回去参加,被我拒绝了。”
张青虹顿时羡慕不已:“你家里可真疼你啊。”
黎姜不好意思的笑笑。
就在这时,一阵噼里啪啦的打闹噪杂声由远及近。
黎姜和张青虹对视一眼,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锦衣男子一鞭子抽在前方逃窜的灰衣瘦小身影脸上,一道血痕带着外翻的皮肉,触目惊心。
那灰衣瘦小身影重重后跌,刚好摔在黎姜身前。
她抽出烤鱼的竹签往前一点,制止了锦衣男子随后的一鞭。
那锦衣男子满脸怒容,往后一抽,没抽动,这才将目光放到黎姜二人的身上。
这一看,怒火稍息,他忍耐道:“不知道友为何阻我,这无耻贼人偷了我一枚含元丹,我难道教训他不得吗?”
黎姜一听这话,顿觉自己出手莽撞了,但她并未听信一面之词,她看向地上的灰衣身影:“你的确偷了他的丹药?”
灰衣身影艰难挣扎着起身,恨恨指着锦衣男子:“我为他做牛做马三年,这颗含元丹本就是说好的报酬,是他有意毁诺,我才先下手为强拿了我应得的东西。”
“你胡说!”锦衣男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毁诺了?是你小人之心作祟,起了贪念不说,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说着就要动手,被黎姜屈指往竹签上一弹,震得后退一步,怒道:“道友想多管闲事与某为敌不成?”
人群中有眼力的,见黎姜露这一手,顿时心中一震,暗暗思量黎姜二人的身份。
黎姜叹一口气:“道友且慢,你二人各执一词,我等旁观者也不忍心你们因一个误会落得一死一伤,还是说开来,大家分辨个明白,好了了一桩官司,也是美事,对吧?”
围观者“对啊对啊”七嘴八舌的看热闹,只要不波及到自己身上,很有种看出殡不嫌殡大的意思。
锦衣男子也看出黎姜不是个好惹的,遂耐着性子,怒视灰衣身影:“好好好,你说我要毁诺,凭据何在?我自认救你之后,不说倾囊相授也算待你不薄,你偷我千辛万苦炼成的含元丹在前,污蔑我清白在后,赵一祥,你自问对得起我吗?”
他神情激愤,所说句句属实,黎姜不由看向灰衣身影。
这个叫赵一祥的人,生的着实瘦小,两颊凹陷,身量还没黎姜一介女子高。
他听了锦衣男子的话,嗤笑一声,惹得锦衣男子怒发冲冠,他往黎姜这边靠近两分,恨声道:“我们当初说好,我给你当三年学徒,换你一枚含元丹为我老母续命,可你好不容易凑齐了含元丹的材料,却只炼出了三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师弟正好需要三颗含元丹补助,你是打算全部给他的,我老母拖了三年,命在旦夕,这叫我怎么忍?!!!”
说到最后,恨的是两眼滴血。
那锦衣男子听了这话,脸上滑过一丝狼狈,勉强分辩道:“我此番来参加百汇集正是要再找材料为你炼制那含元丹,谁知你竟等不及……”声音越说越小,想是也知道自己此事理亏,怨不得赵一祥盗丹遁逃。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对着锦衣男子指指点点,显然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不耻,另一头是人家老母的命吊着,他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
黎姜挑眉,看这锦衣男子到底不是没有羞耻心的无赖,面对众人的异样眼神狠狠跺了跺脚,头也不回的走了,显然是不再追究这盗丹之事,放这赵一祥一马了。
赵一祥长出一口气,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嘴角沁出一丝血迹,被他随手抹去。
他对着黎姜行了个大礼,面露感激:“多谢道友仗义相救,赵一祥铭记五内,若有驱策,万不敢辞。”
黎姜脑海莫名浮现刚才的锦衣男子,意味不明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快去回家救你母亲吧!”
赵一祥神情一凛,匆匆道过谢,飞快朝一个方向离开了。
围观的众人见热闹看完了,纷纷散去,三三两两的讨论着刚才的事情。
黎姜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一扭头,发现张青虹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张青虹皱眉看她:“你真觉得这个叫赵一祥的盗丹遁逃无一丝不妥?”
黎姜恍然:“原来你在想这个。”
她不假思索道:“怎么可能?”
“那你还帮他?”张青虹不解道:“我以为你是认为他做得对才帮他的。”
两人说着往客栈走。
黎姜随意的浏览路边摊贩的小玩意儿,随口道:“我不是帮他,我是帮他命在旦夕的老母亲。他人虽偏执记仇不记恩,但孝心可嘉,能为救母之命,卖身三年,可见是个大孝子。”
按那锦衣男子最后羞愧离开的样子看,他不是个苛刻糟践人的性子,到那赵一祥口中,却成了做牛做马毁诺背信的虚伪小人,更别说,在那锦衣男子口中,他们的相遇本还对这赵一祥有恩在先。
总而言之,锦衣男子只做错了一件事,而那赵一祥,只做对了一件事。
语言的艺术很巧妙,先前围观者怕是都在背地里说这锦衣男子的错处。
张青虹点头道:“正是这样,那锦衣男子未必没有替这赵一祥考虑过,他的老母亲能吊着一口气三年,其中锦衣男子肯定帮助不少,结果这赵一祥一朝翻脸不认人,他倒成了个背信毁诺的小人!”
黎姜拿起摊位上一只贝雕小圆镜把玩一下又放下,突然道:“青虹,在修真界,炼丹师很少吗?”
又来了!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
张青虹臭着脸道:“跟符修一样少,不过,最少的还是阵法师,你不会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吧?”
黎姜眨眨眼睛,昆仑有符峰阵峰丹峰等等五花八门的道统数都数不过来,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山头上,指不定就落户着一个说出去声震九州的创道者,她习惯了。
遇上不懂的,没见过的,直接问玄微仙尊,基本上都能得到答案。这导致她对一些众人习以为常的事物缺乏一种更深入的认识。
“我第一次下山嘛,不懂很正常。”黎姜嘴硬道。
张青虹翻了个白眼,突然看见一样东西,忙兴冲冲拉着黎姜过去。
“这是什么?”黎姜惊奇的看着变魔术一样的摊贩,明明才炼气期的修为,她居然没看出来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他指尖振翅欲飞的蝴蝶上一秒还是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下一秒又成了朵妩媚多姿的琉璃花,而她竟然能从中感受到一股生命的气息。
这可太神奇了!
张青虹看得目不转睛,随口为她解释:“这是修真界最安全的一种无本买卖。”
“嗯?”黎姜顿时来了兴致。
张青虹道:“他们贩卖的是一种想法,或许应该说,是一种思路。你没有看出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对吧?”
黎姜忙点头。
张青虹继续道:“你若想知道,就付给他们灵石,他们就会告诉你怎么做到的,这是买卖,之所以会被认可当成一门生意,是因为有很多人曾因此悟到各种神通,也有被其中某个思路惊醒悟道,修为提升的。通常买一个想法不会很贵,就是路过的大能,偶尔也会兴起拿出一笔灵石满足一下好奇心的。”
“哦原来是这样!”黎姜啧啧称奇。
果然是她见识少,这修真界真是什么都有!
她毫不犹豫的掏出两颗中品灵石准备递过去,被张青虹一把推回去,从怀里掏出几颗灵珠:“在修真界,这样的小买卖通用货币是灵珠,一百灵珠兑换一颗下品灵石,一千下品灵石兑换一颗中品灵石,一千中品灵石兑换一颗上品灵石,至于极品灵石,我没见过。”
她看看黎姜,复杂道:“实际上,中品灵石在市面上的流通就很少,有人拿一千下品灵石去兑换中品灵石也是根本兑换不到的。”
“为什么?换成下品灵石用着不是更方便吗?”黎姜不解,这跟前世的整钱换成零钱有什么不同吗?
张青虹将承载着一段方法讯息的叶子接过来递给黎姜:“中品灵石已是可以循环使用的了,里面的灵气吸收完之后放置一段时间就又能拿来用了,算是一个简单的储灵法器,拿出去兑换,是十分吃亏的,若非实在急用,没人会往下兑换的。”
“上品灵石已经可以算是一个修士的底牌之一了,又怎么会拿出去当普通的货币交易呢。”张青虹对这个不感兴趣,随手将旁边摊子上的一块玉佩拿起来看,又嫌玉色不够纯净给放了回去。
黎姜正对之前感受到的那股生机感兴趣,忙拉着张青虹回客栈。
她将那片叶子在耳边撕开,一则讯息瞬间飘进她的耳朵里。
听完后,她瞬间沮丧。
还以为真是什么无中生有的能耐呢,原来是事先模拟好几种动物的气息波动,利用修士的认识偏差来骗过感官,造成一种富有生机的假象啊。
黎姜刚想说自己上当了,突然心念一转,有了个奇妙的想法。
若是模拟自身的气息波动,是不是就能造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另个自己呢?
她有心想试试,但顾忌张青虹在侧就忍住了,不是防备她,只是朋友之间需得有分寸,她把一切摊开在人面前,会给人造成一种错觉,以为她在逼迫人也要对自己毫无保留,这非相处之道。
“有收获?”张青虹一见她的表情,顿时好奇。
黎姜看一眼窗台上的绿植,手腕一翻,一株一模一样的绿植瞬间出现在她手中,指尖微动,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在她掌心跳来跳去。
张青虹看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做到的?跟那老板一模一样啊!”
黎姜笑道:“好玩吗?模拟一下他们独有的气息波动就行了。”
张青虹一噎:“说得轻巧,一样东西的气息波动要模拟的一模一样,非得大耗心神不可,我……”她突然想到,黎姜就这么随意看一眼就做到了对吧。
她看黎姜的眼神简直称得上幽怨了。
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黎姜:“……”
啊这……很难吗?
彭叔的伤势好转很慢,商州张家一接到张青虹的传讯,立马派人启程。
才三天,一个金丹期老者带着一队人马就来到了黎姜他们暂住的客栈,见了张青虹立马弯腰行礼。
张青虹一见本家人到了,脸色肉眼可见的晴朗起来。
她跟黎姜介绍道:“这是我家三师伯,楚三伯,这是我的朋友,姜黎。”
黎姜二人相互见礼,对这个楚三伯暗含打量的眼神不放在心上,想来这人也是张家的供奉,不然不会对张青虹一个晚辈行礼。
楚三伯要求去看彭叔,张青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将之前遇袭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还有彭叔的伤势,说的更是详细。
楚三伯看张青虹的眼神很有几分慈爱,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在危急时刻还跑回去找人的行为十分欣慰。
黎姜没有跟过去,她这两天一直在街上转悠,想法子打听十全金线菊的线索,但不知是百汇集还没开的缘故,还是她经验不足,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打探到。
她不由叹一口气,寻了路边一个茶肆坐下。
店小二殷勤的过来问她想要些什么茶点,黎姜随口要他捡好吃的上来两盘。
于是店小二端上来两盘褐色腌制蜜饯,让黎姜有点不想下口。
谁知一尝之下,大为惊异,这味道和卖相成反比吧。
店小二得意道:“这可是我们店里独家秘制,别处吃不到的。”
“那我可要多吃两颗了!”黎姜笑道。
店小二见她和善,天色渐晚也没什么客人了,就出言多聊两句,问她可是在等人。
黎姜摇头道:“我是想找人问问一味灵药的消息。”
店小二迎来送往的见多了高傲的修士,还真没见过这么平易近人的,机灵又殷勤道:“不知仙长要找什么呀?咱们听说过吗?”
黎姜忍不住笑道:“十全金线菊,你听说过吗?”她倒是没报什么希望,只是见这伙计善于察看眉眼高低想来见惯人情冷暖,还能这幅机灵乐观的样子,着实难得,不由心生恻隐,面上暖了几分。
果然,店小二摸着后脑勺讪笑:“这菊花咱倒是见过,但什么十全金线菊就没听说过了,很名贵吧?”
黎姜笑道:“嗯,能让人断肢再生,完好如初的一种灵药。”
店小二连连惊叹。
黎姜看看天色,起身道:“把这些给我包起来。”
“好嘞!”店小二麻利的用油纸包好递给她。
黎姜把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下的就赏给你了。”
店小二顿时喜笑颜开,点头哈腰的送黎姜出去。
他看看手里的灵石,犹豫一下,突然道:“仙长,我以前听说过一件事,城主曾经招募很多人替他的女儿找药,据说是去了个叫两界碑的地方。”
黎姜回身,惊讶的看着他。
店小二摸摸头:“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谢谢你了,小二哥,”黎姜想了下,悄悄递给他一块中品灵石:“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这个给你,戴在身上哪怕不能修炼也有好处。”
店小二吓了一跳,刚想推辞谁知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黎姜意外得了消息,心情很好,路上又遇见一起打架事件,好几个人朝着角落里缩着的那人朝死里打,她看不过去随手帮了下也没停留查看。
那人从乱蓬蓬的发隙间看到了她的背影,一抹褐色长疤横在他脸上,若隐若现。是那个叫赵一祥的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