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挑了挑眉。
在张青虹的坚持下,楚三伯只带走了彭叔。
据她所说,经过族里讨论后,张家已经决定放弃此次百汇集市的机会了,认为万象山和百汇城汹涌的暗流太过晦涩不明,生怕一不小心就葬送整个家业。
黎姜听了后知后觉的认识到自己似乎身处险境,但这几天风平浪静,着实让她没法绷紧神经。
最后承认自己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后,她便该干嘛干嘛了。
张青虹放下最后一点包袱,自彭叔走后,简直放飞了自我。
原本还是个沉稳明朗的小少主形象,顿时朝着能吃爱玩小公主一去不复返。
黎姜被她拉着去听曲儿,神情恹恹。
她听不懂啊。
张青虹望着台上咿咿呀呀的痴男怨女简直要两眼放光。
这时,一段对话在众多杂声里突兀的被黎姜捕捉到。
“城主还没放弃吗?那么个病秧子都花费了多少资源了!”
“你敢在城主面前说这话吗?”
“……我不敢,可两界碑那地方实在危险,上次才招到十三个人,其他的全是咱们的弟兄顶上,出来的一半都不到。这次还来!我都不想干了!”
“哎!你是招募进来的,要走虽然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我们这样的,哪里有得选啊!拼命罢了!”
“哎!”
黎姜不动声色循声望去,是两个护卫打扮的男子,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在城主府做事的人,她认得他们腰上的那个黑荆棘图案。
黎姜见他们要走,忙准备跟上去。
被张青虹眼疾手快的摁住:“别动!他们的警戒心都很强,你要是跟上去被发现了,那就全完了!”
黎姜惊讶的看着她仍旧一副沉浸在戏里的模样:“你故意带我来这里的?”
张青虹不好意思道:“我不确定能不能碰到,所以没先跟你说,怕空欢喜一场,不过我们运气不错,真碰上了!”
她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城主府的护卫,听了黎姜的话后,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看来此事是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该怎么去跟城主自荐呢?
按那两个护卫的说法,混进去应该不难,就怕被人认为图谋不轨,为免节外生枝给强行排除掉。
最后,两人决定来直的。
她们直接去城主府毛遂自荐了。
穿过兵甲林立,护卫森森的庭院,两人被带到一个庭院中等候。
没等多久,城主就出现了。
大概是两人脸上的愚蠢太清澈,满身威仪神情莫测的城主一见她们就笑了。
笑得两人摸不着头脑。
“我早就想请二位过来,没想到二位与某心有灵犀啊哈哈哈。”
城主一出口就将黎姜他们吓了一跳,这,难道她们跳进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黎姜暗中蓄势,张青虹脸色难看。
见她们如此,城主连连摆手:“两位误会了误会了!”
黎姜心中的戒备半点没少,她看看张青虹,肩膀放松下来,问道:“还请城主解惑。”
城主示意她们落座,自己坐在上首,笑道:“是这样的,我早就吩咐手下在城中替我寻找可堪一用之人,几天前,手底下的人偶然见到姜小友出手,就报到了我这里。”
说到这里,他突然沉沉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我有一爱女,自幼体弱多病,为了给她找寻能够治好她的灵药,所以才有了这百汇城。前些天她旧疾复发,我不眠不休的守着她,直到听管家汇报,安抚她入睡后,才得空来见两位。哎!
“两位若愿相助,待得事成,某必有厚报。”
他身为一城之主,这承诺也算够分量了。
黎姜并未理会什么虚头巴脑的厚报,直直望着城主的眼睛道:“我想去两界碑是为了寻找十全金线菊,我可以帮助你的人找东西,但若是找不到,希望你也要理解,毕竟在我心里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城主被她的不客气震了下,这话不好听,但他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点头道:“这是自然,十全金线菊并非我儿需要的灵药,若是我的人得了,我愿意优先与你交易。”
黎姜紧绷的脸,瞬间漾开一抹笑意:“成交!”
饶是城主见惯了美色,猝不及防之下,也被这抹笑容晃花了眼,心想,这女修生的着实出众,怕是不在万象山第一美人文心兰之下。
黎姜答应后,让张青虹自己考虑是否跟她去两界碑。
城主看张青虹的修为太低,也好言相劝,让她不必过去冒险,两界碑所在地是真的很危险。
两人的劝说被张青虹连连拒绝,说什么也要跟着黎姜,死也要跟。
弄得黎姜一个头两个大,只得同意。
万象山,九昭峰。
文心兰低头默默的走着。
她刚刚去拜见自己的父亲,万象山掌门文禄,不出所料的,又被拒绝了。
自她出生以来,她就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
每次一见面,父亲的眼神也让她心生畏惧下意识远离,哪怕她其实很想亲近他,毕竟他们是彼此仅有的亲人不是么。
她生的完全不像她的父亲,这一点是她仔细观察得出的结论。
那么,她应该长得很像她的母亲。
是因为这样吗?
她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似乎在万象山,她的母亲是一个禁忌。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掉她这个人。
所以,是因为这样吗?
因为她长得像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之间有让人讳莫如深的恩怨纠葛,所以她在一个无父无母的环境中长大。
她徒步走着,从掌门的九昭峰,走回自己的燕翅峰。
路上遇到其他的师兄妹,他们纷纷跟文心兰打招呼。
文心兰扬起一抹笑意,浅浅温柔的回礼。
就是这些人,今天可以礼貌殷勤的对待她,以后就能更殷勤周到的去讨好宁婉柔。多么讽刺啊!
她堂堂一个掌门之女,在一个昆仑弃徒的手下一败涂地。
她生的比宁婉柔美,修为比宁婉柔高,待人接物堪称恰到好处,何以就在宁婉柔楚楚含泪的每一次颠倒黑白中受到指责呢?
她分辩了,居然没人信!
文心兰笑了下。
她随手摘下一朵花在指间把玩。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她早就做出决定了的。
文心兰一想起自己的计划就开心。
她等着,等着带所有人一起落入深渊。
到那时候,她倒要看看,这些人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她恨恨的将花朵扯碎丢在地上,一脚踩了过去。
“师妹!你这些年似乎一直睡不好,我遍阅典籍终于找到了一张残缺的丹方,决定去两界碑找找看能不能补全。到时候你就可以安睡了。”
唐括正在她洞府前等她,知道她又没见到师尊,便想拿另一件事逗她开心。
文心兰看他一眼,默了默,似乎连唇角也不想勉强牵起,冷冷淡淡道:“多谢师兄,不过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
每天半夜被噩梦惊醒,刚好可以提醒她时时刻刻别忘了仇恨!
唐括的脸色黯淡下来,不知为何,几年前从魔域之渊回来后的师妹变得格外难以亲近。
她以前会向自己撒娇,高兴了就大笑,不高兴就使小脾气,鲜活生动。
而今,莫说撒娇,唐括想,若是他不主动过来,师妹早就把他忘到脑后想不起他是谁了。
然而,望着师妹疲惫苍白的面容,他却说不出一句重话。
总担心自己那一点没做对,就成了压垮师妹的最后一根稻草。
唐括心下一叹,扫过文心兰眉宇间淡淡的不耐烦,有点受伤的道:“那师妹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等我回来,你定能睡个好觉!”
他保证道。
文心兰漠然的望着他消失在花丛间的背影。
心想,你若是知道我做了什么,怕是想杀了我的心都有,怎么还会关心我睡不睡得着!
一团黑雾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幻化成一个头戴兜帽的男子。
文心兰头也不回道:“你又来做什么?”
男子的声音嘶哑低沉:“我奉我主之命,来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文心兰突然嗤笑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挑衅的问道:“你的主子去昆仑了吗?哈哈哈哈……”
男子默然,半晌,道:“他去了。”
语气中很有种震惊到极致的麻木感。
文心兰的笑声骤停,惊讶的看过来,难以置信道:“他去了?”
“去了。”男子肯定道。
文心兰眉头慢慢皱起,突然道:“他去要做什么?他不会是去阻止的吧?他带了多少人?给你们安排任务了吗?”
男子似乎对她一连串疑问早有准备,沉沉道:“他一个人去的,说是想弄一碗龙血浇花。”
文心兰骇笑道:“他疯了吗?”
男子性情似乎十分老实,对文心兰有问必答:“应该没有。”
想了想他补充道:“主人吃的和以前一样多,以前喜欢的东西还是很喜欢,修炼的时间也和以前一样。”
文心兰无语。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收回视线,坐在一弯缀满鲜花的吊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窝进吊床里假寐。
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兜帽掀起,露出他苍白的皮肤和布满咒文的额头。
他是一名尸傀。
最高级的尸傀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只是无法逃脱主人的掌控,所以,不能被称为一个完全的人。
他望着自他诞生以来和他接触最多的那个女人,不解的问道:“万象山是你的家,你为什么要毁掉它?”
文心兰觉得自己也是闲的太无聊,竟有心情回答一个尸傀的问题:“因为我恨它。”
男子不明白:“恨一座山?”
文心兰:“……”
她觉得自己想跟他聊天就是个错误,但话说回来,又比跟那些注定要与她为敌的师兄妹们说话要有意思。
她解释道:“我恨这里很多人,一个个杀过来太麻烦,所幸大家同归于尽,一劳永逸。”
男子了解的点点头,突然语出惊人道:“你也恨你自己啊?”
文心兰一震,半晌无语。
她了无生意的望着天空,语气很淡道:“我是爱我自己的。”
男子疑惑道:“可你没有为自己安排后路,你不是想跟他们一起死的吗?”
文心兰恼羞成怒的翻身坐起:“你懂什么,你连个人都算不上,你跟我讨论生死?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吧,少想这些与你无关的事情,把脑子用在提升修为上也好过这么浪费!哼!”
男子讷讷后退一步。
文心兰皱眉道:“再往后推。”
男子又退一步。
文心兰怒斥:“转过身去。”
男子默默转身,背对她。
莫名的,文心兰突然笑了一下,很纯粹那种。
男子扭过头呆呆看她一眼。
她瞬间变脸:“谁让你回头的!不许回头。”
“哦。”
男子乖乖的站在那里,很听话的样子。
文心兰坐在吊床上,无声大笑,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很灿烂很灿烂。
然后笑着笑着,她突然哭了,无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孩子。
她也没再管男子何时转过身正静静的看着她。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茫然,一丝困惑。
他有些着急,又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无意识的在原地打转。
黎姜准备好后,和张青虹一大早就来到城主府。
百汇集还有大半个月,运气好的话,在两界山的收获刚好可以在百汇集上交换一些新奇的东西。
昆仑道宗,天随子麻木着一张脸,机械式的操持着所谓的屠龙宴。
眼睁睁看着玄微仙尊生生挖出龙角,他已经认命了。
可为什么还会有这所谓的屠龙宴啊?
一想起被送到知客峰给那些食修处理的龙肉,天随子的手不受控制的开始发抖。
是哪个丧心病狂的要吃龙肉啊?
天杀的!
老天怎么不将一道雷劈死这些跃跃欲试的家伙们!
“陆师可是累了?怎么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一道经年未闻,但一听就能知道是谁的声音让回过神的天随子脑仁嗡嗡嗡作响。
他示意来人跟上他。
一到没人的地方就在对方脑袋上敲了一记:“你怎么来了?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吗?今天卓峰主也在,你不要命了?!!!”
来人摸摸被敲的地方,略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受到这样的对待。
林回眼神复杂的望着这个亲手将自己抚养长大的老人,露出一抹温情的笑容:“陆师的关心,真是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