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一行人是乘传送阵离开昆仑的。
她接的任务是调停江州这边的摩擦,据说幽冥宗和万象山的弟子在这里闹得太不像话,频繁的斗法造成此地灵力波动混乱,以至于气候都被影响,四时颠倒,刮风下雨完全没个规律,在这里生存的凡人农田颗粒无收,苦不堪言。
同行的几人中黎姜修为最高,因着出发时玄微仙尊那一出,几人对黎姜都有点畏惧,看她的目光也有些躲闪。
黎姜:……
她总不能揪着他们领子跟他们说我不会那样的吧。
她叹一口气问道:“你们觉得咱们从哪里开始着手?”
徐灵昭好奇的看她一眼,鼓起勇气道:“我觉得咱们应该先去宗门在江州的驻地看看,跟他们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她只听说过黎姜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听说黎姜天资纵横,被玄微尊上收为关门弟子,六岁筑基,十八岁结丹,取归一神剑为本命剑,玄微尊上更是为她斩青龙之角提升本命剑品阶。本人生的清丽绝俗,是个合该住在天上的人。
她也听见了玄微尊上的话,倒不觉得黎姜真会那么做,想来是她一贯冲在最前头才会让玄微尊上这般不放心的叮嘱。
黎姜赞赏的看一眼这个清秀的同门:“我叫黎姜,你叫什么名字?”
徐灵昭一怔,略带羞涩的笑了笑:“我叫徐灵昭,黎真人唤我阿昭就好。”谁不知道她叫黎姜啊,她忽然觉得黎姜也没传闻中的那么高不可攀。
其他人见状,也过来自我介绍。
带上宁婉柔,他们一行人总共七个,除去黎姜,全是炼气十层筑基以下的修为。
宁婉柔和另一名叫钱峰的男修是练气大圆满,徐灵昭和一名叫严宇的男修,一名叫朱莹的女修是炼气十一层,修为最低的是钟澜,一个面容清秀,意气风发的少年男修。
出了传送阵,他们来到一个繁华小镇,因为背靠昆仑,此地多年太平,人们生活很是红火,来来往往人人皆穿新衣,笑容满面。
看得黎姜原本沉郁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徐灵昭惊讶道:“今天原来是乞巧节啊!怪不得这么热闹!”
大约爱情是人类生命中永恒的话题,便是修真界也无法避免,乞巧拜月向来寄托着人们的美好憧憬。
他们几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走在路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少女拿着帕子捂嘴偷瞧,时而交头接耳传来一两声调笑,严宇和钱峰面上沉稳,倒是钟澜似乎经历过这等场景,时不时抛个媚眼过去,惹来小声惊呼,看得人发笑。
黎姜几人往租赁云舟的地方慢慢走去,深觉一路行来眼花缭乱,宁婉柔打趣着钟澜,说他像开屏的孔雀,被钟澜振振有词反驳,说自己是不叫小姐姐们失望的温柔美少年。
说话间,就见一个身穿淡蓝色直裰的斯文男子,手拿一束花,紧张又鼓起勇气的径直朝他们走来。
几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钟澜几个男修看她们的神情变得暧昧又轻佻。
黎姜觉得应该是朝宁婉柔去的,几个女修她最娇俏可亲。于是她后退一步,将宁婉柔凸现出来。徐灵昭和朱莹显然也这么觉得,她们随后也退了一步。
宁婉柔脸上浮现一抹红晕,被人当街表白什么的,也太羞人了。
那男子渐渐走过来,神情忐忑又欣喜。
宁婉柔还在琢磨要怎么拒绝他才能显得自己无辜又温柔,就见男子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在黎姜面前站定。
宁婉柔的表情僵在脸上,一股羞恼瞬间直冲天灵盖,她瞬间狼狈的朝黎姜看去。
黎姜显然也很诧异。
她皱眉看着面前的男子:“你要做什么?”
男子有些不太敢看她,红着脸将手里的花奉在身前:“小可今年弱冠,尚未婚配,家境殷实,小姐可愿、可愿……”说着将手里的花朝她递了递。
黎姜后退一步,清晰而坚定的拒绝道:“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她不顾男子骤然苍白难以置信的脸色,继续道:“我乃昆仑修道之人,情爱之事有碍修行,此生不欲沾染,公子美意,且留待有缘人吧。”
言罢,抬脚就走。
钟澜几个男修也没想到她拒绝的如此干脆利落,莫名有些可怜还呆在原地的男子,好无情的女修啊!
“黎真人,你修的是无情道吗?”钟澜好奇道,毕竟在他的认识中,女人面对爱慕自己的男子总会有那么些动容和好感的,哪见过这种不仅没有软化,反而更添冷硬的态度。
连宁婉柔都从羞恼中暂时脱离出来,等着她的回答。
黎姜道:“不是。”
她还没有确定自己的道,不过略有些想法,还不成熟,但离无情道还是大有距离的。
宁婉柔突然开口:“你修的是什么道?”
其他人有些奇怪的看她一眼,她怎么能用这种不客气的话直接问别人的道!
黎姜看她一眼:“与你无关。”
她发现了,对待宁婉柔这种人就得不客气一点,你态度稍有软化,她就能顺杆子往上爬,把你的客气当随意。
宁婉柔一噎,转过头不看她。
他们穿过小路尽头的结界,来到云舟租赁处,黎姜递给他一个荷包,示意钟澜上前和管事人交涉。
钟澜掂了掂,暗暗咂舌。
黎姜随意的打量这个地方,来往的修士不多不少,但都面色从容,与外面凡间的那些人差不多,精神状态很好。
租云舟的修士并不多,他们和几个早等在这里的散修拼了个船,才花费二十一个下品灵石,黎姜很满意。
其他人也很少有外出的经验,上了云舟,四处打量。
可惜他们乘坐的云舟很普通,里面的摆设和仓壁上的结界符文都是大路货。不一会儿,几人就不感兴趣了。
黎姜坐在船尾,合眸沉思。
此去江州,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古怪,她看一眼船舱里的宁婉柔,不禁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黎姜觉得女主角的身边,总不是什么太平地儿。
不闹出点动静,怎么配得上女主角的身份!
可纵然黎姜有心理准备,她也没想到事情还能有这样的惊变。
“洗灵丹?”
黎姜震惊中的疑惑仍旧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驻地的昆仑弟子叹一口气,说道:“也不只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这地方有洗灵丹的消息,于是,近几年来,江州地界上,来了很多碰机缘的修士,机缘到底找到没有尚未可知,倒是斗法杀人的事件层出不穷,我等几乎心力交瘁,哎!”
洗灵丹,是一种能将人身上灵根洗去的丹药,修士大多灵根驳杂,若能将其中一种灵根洗去,则自身资质必大有提升。
故而,每一次有洗灵丹的消息,必令人趋之若鹜。
连同黎姜一起过来的几人,听了这消息也不乏心动者。
黎姜看他们一眼,道:“修士天生的灵根才是最契合自身体质的,若以外力强行抹去其中之一,必造成肉身属性失衡,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但随着修为的提升,体内属性失衡造成的影响会越来越深,修士在不知不觉中会患上不知名的弱点,非大机缘,基本不可能祛除,也可以说,无缘大道了。”
她见其他人的神情并未因此有太大转变,不由无奈。
徐灵昭眨眨眼睛,朝她笑了笑。
黎姜自身是全属性灵根纯度爆满的天灵根,根本不能理解提升资质的那点诱惑。
这么说吧,修行资质的划分是以灵根数量和纯度来决定的。
单一灵根,纯度超过九十,就是修真界百里挑一的天才了,满一百,则是天灵根。
若杂以其他灵根,而其他灵根纯度在三十以下,那么就会对修行造成干扰,若纯度超过六十,那么便是双灵根了,资质比不上单一灵根,但又比纯粹拖后腿的要好一些。
在修真界,最多的就是杂灵根,什么属性都有,却纯度很低,这样的修士修为进阶非常困难。
比起将自己的资质提升一个台阶,未来的那点隐患,简直不值一提。
而黎姜的灵根,全属性,每一根灵根的纯度都是一百,也就是说,她是七个天灵根的总和,乃万中无一。
所以才让人只可仰望,没法嫉妒。
宁婉柔是金水土三灵根,金灵根纯度八十七,水灵根六十,土灵根二十三。
如果她能得到洗灵丹,只要把土灵根洗去,她就是双灵根了!
想到此,她心中顿时火热,然而一抬头,现实又给她泼了盆冷水,先不说她能不能得到,就这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黎姜见众人不在意,便也不在说什么,转而问道:“那之前你们是怎么处理这些事情的?”
驻地同门奇怪的看她一眼:“就是过去调解啊,让他们罢手,不听的就关起来一阵子再放出来。”
黎姜比他还奇怪:“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此言一出,空气顿时一阵安静。
驻地弟子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不是造的杀孽太大了点,也、也不至于此……吧。”他觑了眼黎姜的神色,没敢再说。
黎姜皱眉道:“你们没看到那些百姓吗?庄稼颗粒无收,辛辛苦苦一年,被人随手扔的一个燃烧符弄得心血白费,孩子饿死,自己衣不蔽体,时不时还要躲避天上的飞来横祸,都家破人亡了,你们、你们怎么就不管呢?”
驻地弟子挠挠头:“这、这不归我们管啊,咱们的任务就、就是防止那些魔修把他们抓去当柴火罢了,谁还要管他们吃喝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黎姜看他虽然不敢再多说,但神情明显不以为然,又看看同行的几人,脸上也是一副冷漠不在意的表情。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愤怒,这怒火突如其来,几乎将她整个人点着。
黎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怒火,道:“你知道你为什么替宗门驻守此地多年,修为却一直停滞不前吗?就是因为你没有做到你应该做的那些事!”
她起身离开。
出了宗门驻地后,她望着不远处有恃无恐当街斗法的两个修士,又看看瑟缩在角落里满脸麻木绝望的百姓,一剑横扫过去。
踩着房顶,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惊觉一道剑气袭来,立刻回身手忙脚乱的抵挡。
但黎姜的剑气又岂是一般人挡得住的!
两道血箭蓬勃而出,他们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眼神渐渐涣散,已是死了。
四处躲藏,生怕遭到池鱼之殃的百姓们一愣,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黎姜,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是又一个杀神!
黎姜一掌将二人尸体击成粉末,尸体释放的大量灵气瞬间开始滋润这片土地,周围的花草树木肉眼可见的抽条发芽,角落里,面黄肌瘦的人们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得到补充一样,渐渐充满力气。
他们奇异的望着这个古怪的女修,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黎姜飞身而起,屈指弾剑,剑鸣声响彻九霄。
“我乃昆仑弟子黎姜,今以此言告诫所有此刻身处江州地界的修士:若有斗法殃及无辜百姓者,毁坏百姓财物而无有补偿者,杀!”
江州这些年很乱,来此的修士已习惯了一切武力解决,谁低头看过那些挣扎生存的凡人,在他们眼中,甚至不愿承认跟这些人是一个物种,又不是凡界,还要考虑因果,所以,他们从不将这些百姓放在眼里。
今天突然听见有人以此警告他们,大多都是感觉好笑,关注的重点在黎姜昆仑弟子的身份上,难道这昆仑新派来的弟子修的是众生道或者慈悲道?这倒是有点麻烦……
不论如何,有了黎姜这句话,江州地界上的修士多多少少有些收敛,只是如此,就叫那些逆来顺受的人们有了些喘气儿的空间,提起这个叫黎姜的修士,嘴里都是满口称赞。
宁婉柔看着不远处随手扶起一个老人的黎姜,神情复杂而困惑。
她曾以为很了解黎姜,毕竟她们一同来到昆仑,拜师同一个师尊。
后来她以为自己对黎姜的认识有些浅薄,便不再拿旧眼光看她,试图找出她身上一些自己或许曾下意识忽略过的东西,觉得黎姜这个人在她面前渐渐清晰。
然而,望着现在的黎姜,宁婉柔却发现,她的身影再一次陷入模糊不清的境地。
说她心善吧,她杀起人来没有半点犹豫,说起杀人的话,给人一种杀鸡杀狗的那种随意感,让人头皮发麻。
说她心狠?宁婉柔摇了摇头,哪怕是杀人,她也不觉得黎姜心狠,黎姜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能力,透过她不近人情的外表和高高在上的身份,带给人淡淡的、依稀的暖意,宁婉柔有点不想承认,这种感觉叫信任。
黎姜是个能让人产生信任感的人。
“宁师姐,我去流离镇,你去城南那里,我们分头行动吧。”黎姜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灵力波动,神色一紧,将容易的交给宁婉柔。
宁婉柔垂眸道:“可以。”帮人施展春风化雨之术而已,她当然可以,只是,叹一口气,她堂堂修士,为什么要给一群不能修炼的百姓做牛做马!
黎姜刚到流离镇就看见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修抓起一个小孩儿,像随手抓起路边一块石头一样朝对手扔过去,对手的反击完全没有顾虑到小孩的性命。
小孩儿的母亲惊骇欲绝的伸出手,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的无力扑腾。
黎姜闪身上前接过小孩,旋身降落在那个母亲身前,将孩子递过去。
那母亲愣愣的,接过孩子后,僵直的手指摸了摸孩子的脸,逗得孩子咯咯直笑,笑声唤醒了母亲的神智。
黎姜温声安抚着她,望着她抱着孩子慢慢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冷。
她转身面对这两个无法无天的狂徒,慢慢抬手。
两人不是不想逃走,只是黎姜一到这里,气机便锁定了他们,令二人不敢轻举妄动。
“你、你放了我,我可以把我的所有身家全部给你……”
其中一名法衣崭新,看起来身家颇丰的修士咽了咽口水,求饶道。
另一名修士眼看她刚才安抚母子的动作,就知道求饶怕是无用,眼底划过一丝阴狠,一锤胸口,祭出一个绣色斑斑的小鼎就往黎姜身上砸过来。
他这一动,让那对手也看到希望了似的,挥出几面小旗,一颗黑雾幻化的骷髅头张大嘴巴朝黎姜咬过来。
黎姜面不改色,手中木剑携着风雷之势,一剑斩了过去。
知道她为什么选剑道吗?最向往的就是,诸般手段袭来,我自一剑斩之的豪情!
被那二人当成杀手锏的小鼎和旗子在黎姜的剑气面前不堪一击,这两个法宝似乎还是二人的本命法器,被拦腰斩断之后,二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惊恐的仓皇逃窜。
黎姜的剑气虽遭阻拦,但剑势不减反升。
眨眼之间二人齐齐毙命。
灵气再度重新滋润这个地方,她看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深感这些修士简直就是害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不杀不足以立下规矩!
她随手捡起二人的储物袋翻看。
黎姜以前没这个意识,出山前被谢伽夜耳听面命好久,总算记住了,杀人之后要捡“掉落。”
她倒是并未有什么期待,这些修士都穷的很,所有的东西都被拿来换取修炼资源了,随身一些法器符篆也粗糙得很,比黎姜自己制作的差的远了,如此两次,黎姜也大体知道了在修真界行走的散修们都是什么状态。
可今天的“掉落”倒是让黎姜有些惊喜。
是那个要拿身家换性命的修士的储物袋,里面有一小堆灵石,而且还是中品灵石!这可太不寻常了,难道他不是散修?
黎姜翻找过,没有找到能验证他身份的东西。
剩下一部在黎姜看来漏洞较少的功法,一个罗盘,一块……肚兜?
黎姜的脸色变化不定,下意识的猜测让她手指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