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只认识几瓶固本培元的基础丹药,吃不死人,但……
她服下一粒培元丹开始调息,几个大周天之后,她睁开眼,头脑是很清醒,只是,胸口的内伤仍不见好转。
既然如此,多想无益。
她决定靠修士强悍的身体素质慢慢自愈。
黎姜稍微处理一下自己身上的外伤就出去看自己救下来的小女孩了。
水镜外,玄微仙尊微微扶额,他就知道,黎姜是永远也想不起来通过身上的天涯咫尺问问他的。
他掌心一闪,一块玉牌浮现,他摩挲玉牌的手顿了下,玉牌重新消失。要让她知道自己一直关注着她,怕是要不自在了,说不定还会嫌他妨碍她游历。
黎姜刚来到徐灵昭住的地方就听见热闹的人声,是钟澜在逗小女孩儿,不知说了什么,大家笑成一团。
黎姜缓步靠近,小女孩的声音渐渐清晰。
“……黎姐姐问我家在哪里,我告诉她是家人把我卖给那个坏人的,黎姐姐就把我带回来了。”
欢笑轻松的气氛瞬间低沉,钟澜的笑脸都没那么灿烂了。
他望着女孩干净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家里的人为什么要把你卖掉啊?”
小女孩咬了口点心,想了想,说道:“那天正在吃饭的时候,我在哄弟弟,房子突然就塌了,爹把我们推出去之后,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死了,姐姐问为什么刚修好的房子那么不结实,娘说是仙人在打架,不小心把我们的房子弄塌了。”
她又咬一口点心,珍惜的舔了舔沾上糖霜的手指,脆生生道:“娘养不活我们,就把我卖了。”
其他人:“……”
黎姜不知道其他人这一刻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有一刹那抽痛,这让她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望着天空,微微有些茫然。
这么些年,像女孩这样家破人亡的情况有多少?
黎姜一行人在江州待了小半年,才算彻底止住了这里的乱象。
她自己倒是混了个无情剑客的名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修无情道呢,也是哭笑不得了。
黎姜牵着小女孩转道商州,其他人回昆仑交任务。
相处了这么久,大家都很舍不得,临近分别,徐灵昭红着眼眶,再三跟黎姜确认,等她回昆仑大家一定要再聚一次。
朱莹和钟澜也很难过的样子,毕竟年轻!
钱峰和严宇年龄较大,见得也多,对于这种普通的离别,已很难再动容,只是齐齐对着黎姜抱拳道:“珍重!”
黎姜笑道:“等我回昆仑大家再聚就是了,别弄得这么沉重,不吉利。”
说着她自己就先绷不住笑了。
其他人脸上也轻松起来。
一路上,说是为了照顾小女孩,其实黎姜自己也想徒步走走看看,这小半年,她杀了很多人,其中不乏金丹元婴期的,收获不少,但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复盘消化,趁此机会,总算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她低头看看小女孩。
对了,小女孩叫贝悠悠,很可爱的名字。
黎姜想,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她家人肯定不会把她卖掉。
“悠悠,饿不饿?”
“不饿,就是有点累。”
黎姜看看不远处有个茶摊:“那咱们过去休息一下吧。”
悠悠乖巧的点点头:“好。”
“上两碗茶,两个馒头。”
黎姜掏出两颗灵珠递过去,面容愁苦的老汉顿时喜笑颜开的喊了声:“二娘,给倒两壶茶,拿两个馒头。”
灶房后面传来女人低低的应声。
馒头很粗糙,茶水也寡淡,黎姜并未动用,悠悠倒是吃得香甜,还好她没像黎姜一样被惯坏,好养的很。
黎姜坐在简陋的茶棚下面,感受着拂面而来的暖风,太阳的温度落在她身上,觉得刚刚好,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她在心底幽幽叹一口气,真是让人一点也不消停的人生!
黎姜睁开眼,一手接住茶摊老板砍过来的斧头,疑惑不解道:“为什么要杀我?”
茶摊老板再没之前的愁苦面善,一脸阴狠道:“交出洗灵丹的丹方,不然你逃得了今天也逃不过明天!”说着用力抽回斧头,却惊骇的发现抽不动。
他倒抽一口冷气,惊骇转身欲逃,却一把狠狠摔在地上,挣扎两下便不动了,背上后心处,正插着他自己的随身武器,斧头。
灶房后一抹粉色,一闪而逝。
黎姜随意看了眼,并未追击,反而弯腰探了下悠悠的脉搏。
发觉悠悠只是简单地昏睡过去了,她才放下心来,坐在原地把玩着粗瓷茶杯沉思。
找她要洗灵丹的丹方?
这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言?
她可是把那老头的地方毁的干干净净,到底是什么人知道她是最后见过老头的人呢?
再说,她要那东西干嘛,她又用不着洗灵根。
脑海中闪过这半年来朝夕相处的几个人,黎姜不愿意把人想的那么坏,她皱皱眉毛,把这些怀疑统统抛诸脑后,静静的
看着悠悠的脸。
悠悠生的很普通,勉强称得上清秀,这小半年来,被几人投喂的胖乎不少,脸颊上浮现些婴儿肥,嘟嘟的,很可爱。
黎姜手指微动,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师尊喜欢捏她脸了,就是看着那点粉嘟嘟肉乎乎的胖腮,人会不由自主的心升触碰欲,她现在就很想捏捏悠悠的脸颊,试试那是什么手感。
不过,她忍住了,毕竟她自己小的时候就不喜欢被人捏。
一股细微至极的震动从脚下传来,黎姜抿了抿唇角,一脚跺在地上。
一声闷哼隐约传来,然后消失。
黎姜毫不在意的望着空气中不知名的一点,安静发呆。
有绿色的蔓藤悄无声息的往悠悠的身边攀爬,黎姜拇指和中指一撮,一簇淡紫色的小火苗幽幽浮现在她指尖,散发着恐怖的雷电之威。
这是离开铸造峰的时候,孙老让她抽取的一丝琉璃净火,平时蕴养在她的丹田里,是一切木属性的克星。
蔓藤以比来时快的多的速度,迅速消失。
紫色火焰消失,黎姜继续发呆。
这个晚上,黎姜遇上了七波刺杀,她都被气笑了,到底是谁啊!这么恨她!
悠悠天亮之时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她揉着眼睛,不好意思的朝黎姜笑笑:“对不起,黎姐姐,我居然睡着了,是不是耽误你赶路了?”
黎姜安抚的对她笑笑:“没有,我刚好也累了,就在这里歇了一晚上。”
“咦?茶摊老板呢?”悠悠跟在黎姜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们走的时候好像没看见茶摊老板夫妇。
黎姜随意道:“收摊回家了,估摸着今天要不做生意了,昨天他们说起有个亲戚家生小孩儿了,去吃酒席了吧!”
“哦!那可真好!”悠悠想起以前村子里办酒席的时候,人又多又热闹,还有很多好吃的。
一路上刺杀层出不穷,黎姜自觉涨了不少见识,有一次她遇到一个人,竟抓了自己的爹娘威胁她要她自废修为,不然就杀了自己爹娘。
黎姜:“……”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她一剑送他归西,谁知那被他拿来威胁黎姜的老父老母一见儿子被杀,竟发疯似的要找黎姜报仇。
黎姜:“……”
她有一瞬间想送这两个愚夫愚妇一起到地下跟他儿子团聚。
但她终归克制住了这个冲动,仔细检查过两个老人没有灵根寿数不久没可能找她报仇之后就走了。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有点大,连悠悠都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想了想,认真对她说,要是她没钱了,愿意让她把自己再卖了
换路费。
黎姜一瞬间就破防了。
她抱着悠悠哭得稀里哗啦,一发不可收拾。
凡人过得就这么艰难吗。
所幸,洗灵丹对元婴以上的修士吸引力没那么大,修至元婴期后,修士一般对修炼都有了自己的感悟,资质的问题已不像炼气筑基的时候那么明显,有悟性极佳的,纵使灵根驳杂,修炼进阶也不比一些双灵根差。
因此黎姜一路来到商州,算是有惊无险。
商州地势多山,气候潮湿,路难走但风物奇特,黎姜望着路边居民们居住的角楼十分稀奇,悠悠一路被晒黑不少,腿脚却是锻炼的更有劲儿了,脸上兴致勃勃。
商州城不大,坐落在一处坡度很缓的丘陵上,四面围着高高的城墙,显眼极了。
黎姜牵着悠悠来到一处客家酒楼,点了两个菜,顺便向伙计打听张家。
谁知伙计一听她打听的是张家,顿时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说不知道,一溜烟跑到后厨去了。
黎姜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和悠悠对视一眼。
悠悠迟疑道:“黎姐姐,你说的张姐姐家,真的是好人吗?”
黎姜哑然。
这……她有点不确定了。
她透过二楼的窗户往下看,正好看见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气焰嚣张,旁若无人的招摇而过。
路边的行人摊贩纷纷让路,指指点点,在随队护卫看过来的时候,又噤若寒蝉。
“这什么人呀?”黎姜嘀咕。
邻桌的大汉听了,一口饮尽碗中酒,叹道:“还能是谁?不就是张家的车队!”
黎姜大吃一惊,忙探出头,往车队中间的马车看去。
刚好一阵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露出车中人临窗的半张脸。
不是张青虹又是谁!
黎姜心中重重一沉。
纵是半张脸,她也绝不会认错。
可那半张脸上的神情着实令她感到陌生,令她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
她记忆中的张青虹开朗豪爽,脸上总带着几分被家人娇宠过的意气风发。
而她刚刚看到的人,阴郁、暴躁、满脸压抑和不耐烦,瘦削的脸颊几乎呈现出刻薄的神态。
黎姜慢慢坐回身,给自己倒了碗酒,捧在手里怔怔出神。
邻桌大汉的抱怨随后传入她耳中。
“唉,也不知那张家长老们是怎么想的,好好的两位少爷不扶持,偏偏要硬捧一个三小姐,要是这三小姐能力出众也罢了,偏是个疯癫的,做事不管不顾,没头没脑,人又喜怒无常,这几年商州的生意都给搅和的败落了,来这里的仙商越来越少,长此下去可怎么办呦!”
大汉许是心中愤懑,连喝三碗,一头扎在桌子上,呼噜声震天。
旁边有听见他话的人也是一边点头一边喝闷酒。
黎姜:“……”
黎姜心里很难受,针扎一样的绵密刺痛。
她想了下,没有直接找上张家,若是如此,她不放心再把悠悠托付给张青虹。
黎姜带着悠悠来到了商州的昆仑驻地。
不比江州的简朴萧索,商州这边的驻地要豪华气派很多,建筑考究,风水布局方方面面细节一概不落。
黎姜坐在大厅一边听这里的驻地弟子介绍一边喝茶,心情十分复杂。
驻地弟子看了看她的脸色,迟疑道:“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和真人讲。”
黎姜:“……说吧。”
驻地弟子斟酌道:“真人曾吩咐我对张家的三小姐顾看两分,我便在私下多有照拂,只是,商州地处偏远民生多仰赖来往仙商,这几年张家三小姐主事,此地客商少了将近三成……”其余的话,他没再往下说。
黎姜沉默一会儿,道:“我们昆仑弟子一生所寻,乃是得道成仙,这等俗物,以后莫在沾染了。”
驻地弟子听了她的话,松一口气,总算不用再当恶势力保护伞了。
黎姜把悠悠拉到身前:“悠悠先待在这里,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二,我去去就回,悠悠听话别乱跑知道吗?”
“嗯,知道了。”悠悠认真的点点头,乖巧的走到驻地弟子身边,扯住他的一角。
驻地弟子知道她是要去处理张家的事情,自然不会阻拦:“真人放心便是。”
张青虹狠狠将鞭子抽在下人的身上,看着对方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出声的样子,心头浮起一抹快意,然而,熟悉的烦躁再次袭上心头,她面容扭曲,扬手又是一鞭。
然而,这一鞭并未落在该落的地方。
它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张青虹狠狠瞪过去,看是哪个有这么大的狗胆敢拦她的鞭子!
她的表情在触及来人时,瞬间一僵。
时隔经年,二人再次见面,一时无话,只有傍晚的凉风吹起地上泛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卷到角落。
“……你们都下去吧。”
张青虹突然出声。
跪在地上的,站着的,那些人忙不迭退出这个吃人的院落。
“姜黎?好久不见了。”张青虹看着黎姜,眼神不自然往旁边看了下,嘴角牵动,勉强露出个笑容。
黎姜望着这个依稀还带有几分旧日影子的笑脸,慢慢地、浅浅地笑了下:“其实,我叫黎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