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康二十三年,暮春时节。
上阳宫中繁花似锦,历时将近一年的采选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大雍各州郡推举出的佳人淑女们历经了重重严苛的选拔后,最终只有三十六人进入了宫闱。这些进入宫闱的女人,无论出生的高低贵贱,入宫后都只能获得一个身份,“家人子”。
家人子,无品无级,若要说同寻常宫人有何不同,那便是她们不必一入宫就被分往宫中各处当值,而是统一居住在西宫掖庭一个叫做“群玉院”的地方。家人子们将在这里接受为期两个月宫规学习,德容考核,言行合格之人,才有资格进入此次采选的最后一关,面选。
大雍立国一百七十四年,历经八代帝王,举行过的大大小小的采选不下百场,而面选,始终都是最后一道考验。在这些数以百计的面选中,走出了六十七位皇妃,三十三位王妃,甚至还走出了五位皇后,三位太后。面选,可谓是一个改变了许多女子命运的良机。
圣康二十三年的面选,郑氏皇族要择的,既有皇妃,也有王妃。因而,绝大部分家人子都绷着一根弦,憋着一口气,希冀能够在面选之日一鸣惊人,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前程。
当然,这些兢兢业业、刻苦勤奋的家人子里,有两个“异类”。一个名唤沈妙常,乃当今沈皇后的亲侄女,另一个名唤董良宜,乃是沈皇后的姨侄女。几乎所有的家人子和教习女官们心中都清楚,二人有着这般显赫的来历,只要不在宫中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都会有一个好前程,至于究竟是皇妃还是王妃,那都是后话。
大约二人心中都清楚此次面选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所以二人心照不宣地都不如其他家人子努力向学,一心听教。但这这份胸有成竹的相同默契和沾亲带故的血脉关系,却没有令二人同舟共济,达成统一的立场。
毕竟一个姓沈,一个姓董,当朝最大的外戚,可是沈氏,而非董氏。所以沈皇后的嫡亲侄女沈妙常压根不将董良宜这个同沈氏表了几表的“姊妹”看在眼中,刚入宫时就故意挑起过几回事端,只不过董良宜的性子看上去过于冷清,沈妙常的拳头回回都似打在棉花上,一来二去的,她也自觉无趣,便越发不屑与董良宜为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党派。家人子们渐渐也三三两两各自形成了圈子,大部分家人子都围聚在沈妙常周围,同董良宜交好的也算有几个,其余的,都是些不欲惹事,暂作壁上观的“聪明人”。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三月初七,钦天监占出的上上吉日,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昨日教习宫人就按照名册上的顺序将面选时穿着的衣物首饰分发了下去。衣裳都是统一的制式,浅桃红上襦配莲青下裙,通身无任何花纹,比照个人身量大小分别定制,因而尽管朴素,却也合身,至于首饰,只一根如意云纹白玉簪。除此以外,家人子在面选时不得上妆,不得穿戴其余任何衣服首饰,自己的贵重私饰统一交由教习女官收管,待面选结束再退还个人。
今日辰时便要在院中集合,也就是说,家人子们需得在辰时之前就起身更衣洗漱完毕。因着衣着首饰有着严格的规定,许多人便想着在发髻上多多下功夫,若是发髻梳得亮眼,保不准也能被贵人们留心。
为这一丝半毫的可能,许多人天还未亮就起来梳妆,不大的院子里很快变得灯火通明。
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董良宜默默地在榻上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可是隔壁传来的交谈声却吵得她怎么都睡不着。好死不死,那声音一听就是沈妙常。她和沈妙常所住的这两间屋子和隔壁那间是院子里唯二坐北朝南,日光充足的屋子,显而易见,女官在分配屋舍时,本着谁也不得敢得罪的心态,给她们俩都行了方便。
虽然隔壁的人同她不对付,但好在和她同屋的是个安静本分的,除了在分宿第一日告诉她自己名唤“王灵媛”,之后的日子里既不主动同她搭话,也从不找她麻烦,总之,十分合她的意。
约莫面选在即,对方也紧张起来,平时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人,竟然也忍不住开了口。
“董娘子也睡不着吗?可是心中紧张?”
董良宜翻了个身面朝王灵媛的床榻,善解人意道,“你不必管我,若是想起身梳妆就起吧。”
王灵媛闻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沉默片刻后还是起身了,她先出门去打了热水,回来后先往董良宜的面盆中倒了小半,然后才开始整饬自己。
董良宜眼看没有再入睡的可能,便也从榻上爬了起来。拧了一张干净的帕子擦了脸,她才逐渐清醒过来。
“方才我出去打水时,见许多姊妹都排着队,”王灵媛顿了顿,继续道,“我也是沾了董娘子的光,否则,还不知等到何时。”
院子里的水房就一个,一次烧出来的热水也就那么些,想要打水都得排队,除了沈妙常和董良宜。
“我同董娘子同住两个月,沾了您不少光,日后若有机会,必定报答,”王灵媛说着又自觉不妥,于是找补道,“是我唐突了,董娘子前途不可限量,哪里需要我的报答,若是日后有用得上我的……”
话未说完,就听隔壁传来一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