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闻,章宪商皇后生前唯爱棠花,因而宫中各处遍植棠树,嘉晔殿中也种着两棵棠树,一左一右矗立在正殿前,像守门的门神。
今日面选用的棠花是清晨新从树上剪下来的,其中开的最好最盛的一枝被留给了沈妙常,可是最该得到棠花的人尚未碰到花枝,殿前就起了变故。
董良宜迅速拂去衣上棠花,挪动脚步,缓缓转移到棠树后头。这棵棠树挨着一堵宫墙,她将自己隐匿在宫墙与树干之间,借着树干的遮掩,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场中的混乱。
殿前场面混乱无章,透过惊慌失措、奔走逃散的人群,董良宜看向了方才她站立过的地方。那枝被圣康帝赐下的芍药被碾进了尘土里,尘土上星星点点的,尽是斑驳的红点。这时,她终于意识到了为何棠花无香,她却闻见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是血,是鲜血的腥气。
一股恶心之感从胃底直冲喉头,激得董良宜脑子发懵,惶然懵懂之间,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暴怒、憎恶的斥责,伴随着激烈的鞭挞,一声一声,如无形的铁索一般将她缚住,令她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董娘子,董娘子!”
一声声轻柔的呼唤将董良宜从混沌的意识中唤醒,她迟钝地转头,入眼的是王灵媛焦急的面孔。
“董娘子,可别是吓傻了,眼下这情形可不能傻了去!”
董良宜感到自己被王灵媛大力推搡着,她就势顺着王灵媛的力道往角落深处移动半步,意识回笼之际,沙哑着声音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王灵媛挡在董良宜身边,踮起脚尖往不远处正殿的方向张望,一边观察情势一边解释,“我是看这边起了变故,担心董娘子,所以偷偷溜了过来。”
董良宜来不及思索王灵媛话中的真伪,追问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何事?”
“尚不知晓,我只瞧见来了许多身着甲胄的士兵,依稀还听见有人口中喊着什么‘谋反’。”
董良宜闻言一惊,脱口而出问道,“何人谋反?陛下还有后宫几位贵人呢?”
王灵媛确认过此处隐秘,暂无人回发现后,才转过身来回答说,“董娘子可别问我了,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刚说完,外头传来了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董良宜的视线越过王灵媛的肩,落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批身着甲胄的禁卫步履匆匆走来,为首的那人却并未穿甲胄,而是穿了一身圆领白袍,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剑。
“那是?”王灵媛显然也看见了对方。
此人在场上显得尤为突出,不是因为出类拔萃的五官容貌,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一个能令在场所有士兵听令的女人。
董良宜的心底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克制住七上八下的心绪,拨开挡在她神前的王灵媛。
“等等,你要做什么?”王灵媛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图,急忙抓住她,好心提醒道,“外头危险。”
“我知道,所以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她递给王灵媛一个安抚的眼神,从容不迫地从树后走了出去。
殿前方才还混乱不堪,那名穿着白袍的女子带着一队士兵进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控制住了场面。董良宜走出来时,看到了好几个倒在血泊中的人,以及不少被士兵制住的宫人,他们的脸上露出的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再看殿中的圣康帝,面色并未比旁人好上多少,只唯一不同的是,哪怕眼下自己的皇后被自己的贵妃挟持着,他的脸上也并没有惊吓之色。
董良宜冷眼旁观,暗道这真是很有趣的一家人。
她这般望着旁人,却不知自己冷静得过分的样子落在有心之人眼中,也觉得她十分有趣。
白袍女子从董良宜身前走过,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上前拱手道,“阿耶,清河王逼宫谋反,沈大将军正带兵镇压,儿担心阿耶及众位贵人安危,故而前来护驾。”
这话听在董良宜耳中,令她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长陵公主,郑玄瑛。
“你,你说什么?!”圣康帝紧紧抓着御座一侧的搭手,似乎对方才听到的话深表怀疑。
郑玄瑛的目光凛凛若寒霜,沿着架在沈皇后脖子上的那把匕首缓缓上移,停在了一旁的崔贵妃身上,“崔贵妃,你伙同清河王行谋逆之事,事情如今已经败露,若是束手就擒,或许还能为自己留个体面。”
“听到没有,崔贵妃,还不赶紧放开吾!”沈皇后显然是被吓到了,花容失色地强撑着威严开口。
短短片刻,崔贵妃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意识到今日的孤注一掷已然功亏一篑,也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事已至此,她是该乖乖认输,还是该奋力最后一击?
董良宜平静地望着郑玄瑛,郑玄瑛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崔贵妃,而崔贵妃,殿里殿外她谁都没有放在眼中,便是对圣康帝也不屑一顾,却对持剑立在殿外的郑玄瑛刮目相看。
“长陵公主,你当真是出乎吾的意料,先皇后在天之灵,若是能得见你今日所作所为,也能死而瞑目,含笑九泉了。”